苏砚宁从天工库回来之后，把自己关在观星台里整整一天一夜没出来。公输墨送了三顿饭，端进去的时候是热的，端出来的时候是凉的，一口没动。他不敢问，也不敢敲门，只能在外面干着急。
第二天傍晚，苏砚宁终于出来了。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，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，但眼神很亮，像两盏灯。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，展开铺在桌上，指着上面四个位置——城东南的贫民区、城西南的菜市口、城东北的皇家园林、城西北的观星台。
“殿下。”她看着萧靖忱，“臣需要在这四个位置，各竖一根铜杆。高九丈九尺，粗三尺三寸，外面裹三层金箔。杆顶要铸一个铜球，球上刻二十八宿。”
萧靖忱低头看着图纸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这是干什么用的？”
“祈福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，“为皇上祈福，续命用的。殿下对外就这么说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两秒，没有再问，把图纸收起来，转身对冷无情说：“调王府的工匠，连夜赶工。”
冷无情领旨去了。萧靖忱回过头，看着苏砚宁：“你到底要干什么？”
苏砚宁看了看四周，确定没有第三个人，才压低声音说：“殿下，三天后有一场火流星雨。臣要让那些流星，在京城上空形成一只麒麟的形状。”
萧靖忱的瞳孔猛地一缩：“你能控制流星？”
“臣不能控制流星，但能控制人眼看流星的视角。”苏砚宁指着图纸上的四个位置，“这四根铜杆，会在流星雨来临的当晚，产生一种特殊的磁场。磁场会改变空气中电荷的分布，让流星的光芒发生折射。站在京城正中央看，四根杆子折射出来的光，会汇聚成一个麒麟的轮廓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，忽然伸手，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。力道不轻不重，但苏砚宁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殿下干什么？”
“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，说胡话。”萧靖忱的语气还是那么冷，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忍笑。
苏砚宁揉了揉额头，瞪了他一眼：“殿下不信就算了。”
“信。”萧靖忱转身走了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“你的饭，记得吃。”
苏砚宁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三碗已经凉透了的饭菜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。铜杆还没立起来，京城就已经炸开了锅。茶馆、酒楼、集市，到处都在说——观星使苏言要在京城四角立四根“续命柱”，给皇上祈福用的。有人说这是天大的好事，有人说这是妖术，更多的人在观望，等着看笑话。
三皇子萧景瑞第一个跳了出来。他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，指着苏砚宁的鼻子骂：“苏言！你立的不是续命柱，是引妖阵！你以为本皇子不知道？那四根杆子的分布，暗合天上的星图！你是想把三天后的火流星引向皇宫，砸了金銮殿！”
苏砚宁站在殿中央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没有看萧景瑞，而是看着皇帝。
“皇上，三殿下说臣的铜杆是引妖阵，臣说不是。空口无凭，不如请三殿下的人当场验证。”
“怎么验证？”皇帝问。
苏砚宁转身指着偏殿的屋脊：“臣感应到偏殿屋脊上的瓦片，会在三息之内发生震动。如果臣说中了，请皇上允许臣继续立杆。如果臣没说中，臣甘愿受罚。”
萧景瑞冷笑了一声：“三息？你当你是神仙？”
苏砚宁没有理他，开始数：“一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偏殿的屋脊。
“二。”
屋脊上有一排琉璃瓦，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三。”
“啪嗒。”一块瓦片从屋脊上滑落，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大殿里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全场哗然。萧景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皇帝盯着苏砚宁看了好几秒，目光里的怀疑慢慢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依赖。一个皇帝，对一个臣子产生了依赖。
“准了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，“苏言，朕准你立杆。三天后，朕要亲眼看到麒麟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苏砚宁磕了个头，站起来，转身走出大殿。经过萧景瑞身边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，只有萧景瑞能听到：“三殿下，臣立了军令状。三天后，如果麒麟不现，臣的脑袋给你。如果麒麟现了，散播童谣的人，脑袋归臣。”
萧景瑞的脸抽搐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苏砚宁走出大殿，阳光很烈，照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抬手挡住光线，透过指缝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层很薄，像一层纱，后面的蓝天隐约可见。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偏殿屋脊上的瓦片，不是她感应到的，是她提前让公输墨动的手脚。一块瓦片，一根鱼线，一炷香。时间算得刚刚好。
公输墨在殿外的走廊上等着她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苏大人，成了？”他问。
“成了。”苏砚宁把图纸递给他，“今晚连夜立杆，明天天亮之前，四根杆子必须全部立好。”
公输墨接过图纸，转身就跑。
苏砚宁站在走廊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昨晚一夜没睡，体力已经透支了。但她不能倒，因为她知道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如烟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，穿着一件宫女的衣裳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她把食盒递给苏砚宁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苏大人，您要的消息。玄机道长在京郊的荒山上，运了十几车东西。小的让人偷偷看了，是云母粉和磷块。”
苏砚宁接过食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。她端起粥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咧嘴，但胃里暖和了不少。
“他要用那些东西干什么？”如烟问。
苏砚宁咬了一口馒头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：“制造黑烟。火流星来的时候，他用黑烟在天上画一个狼头，把月亮遮住。天狼食月，妖后误国，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如烟的脸色变了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苏砚宁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：“他画他的，我画我的。看谁画得快，看谁画得像。”
如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提着空食盒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走廊上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。夕阳沉入地平线，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星。北斗七星的位置又偏移了一点，破军星的光比昨天更暗了。
她伸出手，对着天空比划了一下。四根铜杆的位置，正好对应天上的四颗星——东青龙、西白虎、南朱雀、北玄武。四颗星的光芒通过铜杆的折射，会在京城上空汇聚成一个麒麟的轮廓。这不是妖术，是光学。
但玄机道长不知道。他以为她在布阵，以为她在引妖，以为她要害皇帝。他越害怕，就越要破坏。他越破坏，就越暴露。
苏砚宁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把碗放在窗台上，转身走进观星台。
桌上的图纸已经摊开了，四根铜杆的尺寸、位置、角度，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她拿起笔，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三日后，麒麟现，童谣破，贼人擒。”
写完之后，她把笔放下，吹灭油灯，躺在床上。脑子里还在转，转那些铜杆的磁场、流星的角度、云母粉和磷块的燃烧速度。所有的数据在她的脑子里汇聚成一个完整的模型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每一个齿轮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转动。
她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玄机道长，你以为你在画狼头。
其实你在替我画麒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