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灵塔在南郊的荒山上，说是塔，其实就是一座用青石垒起来的圆形碉堡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铁门，门上有三把锁。三皇子萧景瑞被废为庶人之后，就关在这里。苏砚宁站在塔前，抬头看着这座灰黑色的建筑，神识往地下探了三丈，什么都没探到——不是没有东西，是这座塔的地基里掺了铁粉，磁场乱得像一锅粥，她的神识被干扰得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殿下，臣要进去看看。”她转向萧靖忱。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，没有问为什么，直接走到铁门前，拔出长剑，一剑劈断了三把锁。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涌出来，呛得苏砚宁咳了两声。
冷无情举着火把走在前面，火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，照出一级级向下延伸的石阶。绝灵塔的地上部分只有一丈高，地下部分却有五丈深，越往下走越潮湿，墙壁上渗着水珠，摸上去冰凉刺骨。最底层是一间圆形的石室，直径不到两丈，萧景瑞被铁链锁在石室正中央的柱子上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胡子拉碴，衣服破得不成样子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苏砚宁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。“苏言，你来杀本皇子了？”
苏砚宁没有理他，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。她的神识被地下的铁粉干扰得厉害，但她的眼睛还能用。石室的北侧，地面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，不是青石的本色，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的。她蹲下身，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地面，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，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硫磺，混着磷粉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像烧焦的头发一样的臭味。
赤磷。这东西燃点极低，太阳光一照就能自燃。绝灵塔没有窗户，阳光照不进来，但如果有人在塔外装一面铜镜，把阳光反射进来，就能点燃赤磷。赤磷烧起来之后，会引爆埋在石室下面的火药，整座塔都会被炸上天。
苏砚宁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萧景瑞面前。
“三殿下，玄机道长在被抓之前，是不是让人往这里运过东西？”
苏砚宁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冷得像冬天的风。“三殿下，您有没有想过，玄机道长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些？”
萧景瑞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想让您死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，“他告诉您塔底下有火药，您就会以为这是您翻盘的机会。您会等，等皇上来的那天，火药爆炸，皇上死，您趁乱逃走。但您有没有想过，火药爆炸的时候，您离爆炸点最近，您比皇上死得更快。”
萧景瑞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砚宁没有再看他，转身走到石室北侧，蹲在那块变色地面旁边，从袖子里取出几颗磁石，埋进地面的缝隙里。磁石是天工库的磁母石碎屑做成的，磁场极强，能干扰引信的燃点。玄机道长的延迟装置用的是铜镜反射阳光，阳光的强度会随着时间变化，正午最强，早晚最弱。他把燃点设在正午，是因为正午的阳光最烈，赤磷最容易点燃。但苏砚宁把磁石埋进去之后，磁场会干扰铜镜的反射角度，让阳光提前半个时辰聚焦到赤磷上。
不是正午，是巳时。
现在是辰时。还有一个时辰。
苏砚宁站起来，走到萧靖忱身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殿下，巳时之前，必须把这座塔周围的人全部清空。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：“火药？”
萧靖忱没有犹豫，转身对冷无情说：“去，把方圆一里内的人全部撤走。”
冷无情领旨去了。萧靖忱回过头，看着苏砚宁：“你也走。”
“臣不走。”苏砚宁看着他，“臣要亲眼看着这座塔炸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两秒，没有再说话。
萧景瑞还锁在柱子上，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身体也在发抖，铁链被他抖得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苏言！你不能把本皇子关在这里！火药会炸的！本皇子会死的！”他的声音尖得像哨子。
苏砚宁转过身，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“三殿下，您刚才不是说要等皇上来，让火药炸死他吗？怎么，轮到自己就怕了？”
萧景瑞的眼泪流了下来，鼻涕也流了下来，混在一起，糊了一脸。“苏言……苏大人……求求你……放我出去……我什么都答应你……”
苏砚宁没有说话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萧靖忱跟在她后面，走到铁门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瑞。他的眼神很冷，冷到没有一丝温度，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巳时整。
阳光照在铜镜上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，射进通风口。白光在通风口里拐了一个弯，照在赤磷上。赤磷自燃，引燃了火药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绝灵塔从底部炸开了。青石碎块飞上半空，像火山喷发一样，浓烟滚滚，火光冲天。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树木，连站在半山腰的苏砚宁都被气浪推得后退了好几步，萧靖忱伸手扶住了她的腰。
苏砚宁站稳了，低头看着山下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绝灵塔。烟尘慢慢散去，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，坑底还在冒火，烧得石头都红了。
萧靖忱松开她的腰，低头看着她。“你早就知道会炸？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臣只是算出了引信的燃点，提前调整了时间。炸不炸，看天意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两秒，没有再问。
如烟从山道那边跑了过来，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。她跑到苏砚宁面前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苏大人，皇上已经知道了绝灵塔爆炸的事，正派禁卫军来查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，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带有硫磺气息的帕子，递给如烟：“把这个交给禁卫军，告诉他们，这是从废墟里找到的。帕子上有玄机道长的气息，证明这场爆炸是他提前布下的局。”
如烟接过帕子，转身跑了。
萧靖忱看着如烟的背影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你的人？”
“臣的人。”苏砚宁没有否认，“殿下介意？”
萧靖忱没有说话。
苏砚宁转过身，看着山下那座还在冒烟的深坑。坑底的火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微弱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她伸出手，对着坑底的方向，五指慢慢收拢，像是在握什么东西。
“三殿下，您说皇室宗庙的地下已经被挖空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臣会去查的。”
萧靖忱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神很复杂。
风吹过来，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，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石像，一动不动。
冷无情从山下跑上来，单膝跪地：“王爷，禁卫军到了。他们找到了玄机道长留下的铜镜和赤磷，确认是有人故意引爆炸药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，看着苏砚宁：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苏砚宁转过身，跟着他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。
“殿下。”
“皇室宗庙的地下，臣需要进去看看。”
萧靖忱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“宗庙不是谁都能进的。需要皇上的手谕。”
“臣会去要的。”
萧靖忱没有再说话，大步往山下走去。
苏砚宁跟在他后面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山路上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刚才站在半山腰看爆炸的时候，她的神识一直在捕捉那些碎石的轨迹。每一块石头飞到哪里、砸到哪里、伤没伤到人，她都在心里默默地记着。
没有伤到人。方圆一里内的人，全部撤走了。
她把手握成拳头，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，绝灵塔的废墟还在冒烟，黑烟升上天空，像一根巨大的烟柱，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。苏砚宁没有回头，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三皇子萧景瑞这个人，彻底从大周的历史上消失了。
不是她杀的，是天意。
天意让她算准了引信的燃点，天意让阳光正好在巳时照在铜镜上，天意让火药炸了，天意让萧景瑞死了。
她只是天意的执行者。
苏砚宁上了马车，萧靖忱跟了上来。车厢不大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苏砚宁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还在转——皇室宗庙的地下，到底有什么？玄机道长说已经被挖空了，挖空之后放了什么？是火药，还是别的东西？
她睁开眼，看着萧靖忱。
“殿下，臣需要一份皇室宗庙的建筑图纸。”
萧靖忱从怀里掏出一卷纸，丢给她。苏砚宁展开，是一份宗庙的结构图，标注着每一根柱子的位置、每一道墙的厚度、每一条暗道的走向。
“殿下怎么会有这个？”
“早就准备好了。”萧靖忱的语气很平淡，“从你说宗庙地下有问题的那天起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这个人，嘴上什么都不说，手上什么都做了。
她低头看着图纸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。宗庙的地下，标注着一个巨大的空洞，空洞的形状不规则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。空洞的四周，有十几条暗道，通往皇城的各个方向。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不是一个空洞，是一个网络。一个覆盖整座皇城的地下网络。有人用了几十年的时间，在皇城地下挖出了一个迷宫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萧靖忱。“殿下，臣需要进宗庙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晚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，没有问为什么。
马车在司天监门口停下，苏砚宁下车的时候，萧靖忱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苏砚宁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今晚，我陪你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转身走进了司天监。
身后，马车走了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苏砚宁站在司天监的院子里，抬头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层很厚，像一层棉絮，后面的蓝天隐约可见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几颗还没用完的磁石，磁石冰凉，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
今晚，她要进宗庙。
去找那个被挖空的地下迷宫。
去找那个藏在皇城地下的、能颠覆整个大周的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