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灵塔的爆炸声传遍了整座京城。苏砚宁站在观星台上,看着南边天际那团还在燃烧的火光,掐着时间算了一下——从她扣响景泰钟到爆炸,刚好半个时辰。分毫不差。她转身走下观星台,公输墨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那个推演星盘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眼神很亮。
“苏大人,您怎么知道绝灵塔会炸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是知道,是算出来的。”苏砚宁接过星盘,指尖在铜制的刻度上划过,“三皇子的怨气太重,压住了地龙的脊背。地龙翻身,地火破土,焚毁邪祟。这是天意,不是人力。”
公输墨张了张嘴,想问“天意怎么能算”,但看到苏砚宁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把话咽了回去。
宫里的景泰钟是苏砚宁让人敲的。这口钟立在皇宫正门外,只有在皇帝驾崩、敌军攻城、或者天降异象的时候才能敲。苏砚宁让冷无情去敲的,冷无情二话没说,抡起钟槌就砸了三下。钟声沉闷悠长,在夜色中传得很远,整座京城都听到了。
皇帝从寝宫里冲出来的时候,龙袍只穿了一半,头发也没梳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看见苏砚宁跪在殿前,声音都在发抖:“苏言,出了什么事?”
“皇上,南郊绝灵塔压住了地龙的脊背。半个时辰之内,必有地火破土,焚毁邪祟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臣请皇上移驾高台,以避地气冲击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两秒,转身就往高台跑。高公公跟在后面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禁卫军的赵统领从南郊飞奔回来,盔甲上全是灰,脸被烟熏得乌黑,单膝跪地,声音又尖又哑:“皇上!绝灵塔炸了!塔基处喷出数丈火焰,唯独关押三皇子的囚室被大火围而不烧!属下亲眼所见,那囚室周围的火像是有灵性一样,绕了一个圈,就是烧不进去!”
皇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看着苏砚宁,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敬畏了,是恐惧。一个人对另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,本能地产生的恐惧。
“苏言,这是天意?”
“是。”苏砚宁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,“天意要清理门户。三皇子的怨气太重,地火焚毁的是邪祟,不是人。囚室不烧,是因为三皇子已不是皇子,他的命格已废,地火不伤废命之人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好一个天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玄机道长,明日凌迟。他的余党,一个不留。”
“皇上圣明。”苏砚宁磕了个头。
萧靖忱站在高台的阴影里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砚宁身上,看着她跪在皇帝面前,看着她说话,看着她磕头。他的眼神很冷,但冷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绝灵塔爆炸的时候,萧靖忱没有去看热闹。他带着冷无情和玄甲卫,直奔京城通往宗庙的密道。密道的入口在城隍庙后面的枯井里,冷无情第一个跳下去,萧靖忱跟在后面,苏砚宁留在上面等消息。
密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,空气又湿又闷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密道变宽了,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。冷无情一脚踹开门,里面是一个石室,石室里堆满了木箱,木箱里是火药。几个黑衣人正在往木箱上浇火油,看见萧靖忱冲进来,吓得扔了油桶就跑。
萧靖忱拔剑,一剑一个,刺倒了两个。第三个跑得最快,已经钻进了另一条密道,冷无情追了上去,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,那人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冷无情弯腰从他腰间扯下一块令牌,递给萧靖忱。令牌是铜制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玄”字,背面刻着一只龟蛇缠绕的图案。玄机道长的余党。
“王爷,这些火药够把宗庙炸上天。”冷无情的声音还是那么冷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萧靖忱没有回答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灭了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火油,闻了闻。火油里掺了磷粉,遇空气就能自燃。
冷无情领旨,带着人开始搬。萧靖忱转身走出密道,从枯井里爬出来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苏砚宁站在井边,低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紧张。
“成了?”她问。
“成了。”萧靖忱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宗庙保住了。”
苏砚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靠在井栏上,腿在发抖。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第二天一早,皇帝在金殿上召见了苏砚宁。文武百官站成两排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看苏砚宁。玄机道长被押在殿外,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麻核,头发被剃光了,脸上全是伤。
“苏言。”皇帝坐在龙椅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臣在。”
“昨夜的事,朕想了一夜。绝灵塔的爆炸、宗庙的火药、玄机道长的余党——这一切,都是天意。天意要清理门户,天意要让你来替朕分忧。”皇帝从高公公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金令。金令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观星”两个字,背面刻着一只眼睛,瞳孔是一颗黑色的宝石。
“从今天起,你持有这枚金令,可以自由出入内廷各处。朕的寝宫、太庙、皇陵——你都可以去。”
苏砚宁跪下,双手接过金令。金令入手的一瞬间,她的神识猛地一震。金令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黄金,里面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金属——密度极大,比玄铁还重,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,像年轮,一圈一圈的。她的神识探入金令内部,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、跟磁母石一模一样的波动。
星轨校准仪的最后一种核心合金。她找了大半年的东西,就在这枚金令里。
“臣谢皇上隆恩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皇帝挥了挥手,高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退朝——!”
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苏砚宁站起来,转身走出大殿。阳光很烈,照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抬手挡住光线,透过指缝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层很薄,像一层纱,后面的蓝天隐约可见。
萧靖忱站在殿外的走廊上,手里握着那把佩剑,看着她走出来。
“拿到了?”他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苏砚宁把金令从袖子里取出来,递给他看。
萧靖忱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:“这是什么材质?”
“星轨校准仪的最后一种核心合金。”苏砚宁把金令收回去,“臣找了很久的东西,没想到就在皇上手里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:“你需要多少?”
“一点点就够了。金令不能熔,臣需要从上面刮一点粉末下来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玄机道长被押赴刑场的时候,苏砚宁没有去看。她站在观星台上,手里捧着那个推演星盘,指尖在刻度上划过。星盘的指针在缓缓转动,指向南方的朱雀位。她的神识顺着指针的方向延伸,穿过皇城、穿过城墙、穿过护城河,抵达了南郊的那片荒山。
绝灵塔的废墟还在冒烟。黑烟升上天空,像一根巨大的烟柱,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。苏砚宁的手指在星盘上停了一下,指针晃了晃,停在了朱雀位的正中央。
她收回神识,把星盘放在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公输墨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摞图纸,不敢进来。他等了很久,才小声问了一句:“苏大人,星轨校准仪的图纸,学生什么时候能看?”
苏砚宁转过身,看着他:“现在。”
公输墨的眼睛亮了,像两盏灯。他冲进来,把图纸摊在桌上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眼神很亮。苏砚宁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:“这里,用金令的粉末。这里,用磁母石。这里,用玄铁。三种材料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熔炼,铸成一个直径三寸的圆盘,盘面刻二十八宿。”
公输墨一边听一边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苏砚宁说完之后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哗啦地响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北斗七星的位置又偏移了一点,破军星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枚观星金令。金令冰凉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
星轨校准仪的材料齐了。接下来,就是铸造。
她转过身,看着公输墨:“给你三天时间,把圆盘铸出来。”
公输墨愣了一下:“三天?苏大人,这不可能——”
“可能。”苏砚宁打断他,“你带着你的人,去工部的铸器坊,昼夜不停地干。三天之后,我要看到圆盘。”
公输墨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苏砚宁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墙壁上,像一幅画。
她伸出手,对着月亮的方向,五指慢慢收拢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。
星轨校准仪,前世她花了十年时间才造出来。今生,她只有三天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
身后,萧靖忱从阴影里走出来,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“夜里凉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,但冷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苏砚宁没有回头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殿下,臣不冷。”
“我说冷就冷。”萧靖忱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苏砚宁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苏砚宁低头看着那道交叠的影子,忽然觉得,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