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令的事,苏砚宁没有瞒着皇帝。第二天一早,她就带着那枚金令进了宫,当着皇帝的面,用一把小刀在金令的背面刮了几下,刮下一层细碎的金色粉末,装进一个小瓷瓶里。皇帝看着她刮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“苏言,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回皇上,臣需要这枚金令上的材料,来铸造一件能保大周百年国运的重器。”苏砚宁把金令擦干净,双手捧着还给皇帝,“臣已经取了足够的粉末,金令完好无损,请皇上收回。”
皇帝接过金令,翻来覆去看了看,确实看不出任何损伤。他把金令放在桌上,看着苏砚宁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要铸什么?”
“星轨校准仪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此物能精准预测天象、地动、水患,误差不超过三个呼吸。大周有了它,就能提前规避所有的天灾。”
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盯着苏砚宁看了好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。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陨铁。断魂谷的陨铁。”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地图,展开,指着京城西北三百里处的一个标记,“断魂谷是三百年前天降陨石的落点,那里的陨铁含有一种特殊的磁性,是铸造星轨校准仪的核心材料。臣需要去那里采集。”
皇帝低头看着地图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断魂谷?那地方地势险恶,常年有雾,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所以臣请镇北王殿下护送臣去。”
皇帝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萧靖忱。萧靖忱靠在柱子上,双手抱胸,表情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准了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“你们去吧。朕等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车队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苏砚宁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冷无情带着五十个玄甲卫走在前面,萧靖忱骑马跟在马车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佩剑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。断魂谷在京城西北三百里,山路崎岖,马车走得慢,预计要两天才能到。苏砚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神识一直散在外面,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气息。
第一天平安无事。第二天进入山区之后,苏砚宁的神识开始捕捉到异常——地下的磁场很乱,像有人在下面搅动。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,看着两侧的山峰。山峰的形状很怪,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,两侧的岩壁光滑如镜。
“殿下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萧靖忱策马靠近车窗: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的路不对。臣感应到地壳磁场紊乱,像是有人提前在山体里埋了东西。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,举起手,示意车队停下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队伍最前面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石头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,裂纹的方向不是自然的纵向,是横向的,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撬过。
“冷无情。”萧靖忱站起来,“派人去前面探路。”
冷无情点了两个斥候,让他们徒步往前走。两个斥候走了不到百步,头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不是雷声,是石头断裂的声音。苏砚宁从马车上跳下来,抬头看着山顶,瞳孔猛地一缩。山顶上,几块巨石正在松动,碎石从岩壁上剥落,哗啦哗啦地往下掉。
“退后!所有人退后!”她的声音尖得刺耳。
萧靖忱没有犹豫,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把她往后拖。车队开始后退,但山路太窄,马车调头困难,后面的车堵住了前面的车,乱成一团。
“轰——!”
第一块巨石砸了下来,砸在队伍中间,一辆马车被砸得粉碎,马匹惨叫着倒地。第二块、第三块、第四块——巨石接二连三地往下砸,砸在山路上,砸在队伍里,碎石飞溅,尘土弥漫。
她的目光扫向山顶,捕捉到了一丝金属的反光。不是石头,是铁网。一张巨大的铁网从山顶上铺天盖地地罩下来,铁网上挂满了陶罐,陶罐里装的是火油。铁网的边缘绑着绞索,绞索的另一端连着山顶的绞盘。
“火油!躲开!”苏砚宁喊了一声,拉着萧靖忱往山壁的凹处跑。
铁网落下来的瞬间,几十个陶罐同时碎裂,火油泼洒出来,溅得到处都是。紧接着,几支火箭从山顶射下来,火油遇火即燃,“轰”的一声,整条山路变成了一片火海。玄甲卫们被火隔在了两边,冷无情带着十几个人在火海的这一边,其余的人在另一边。
苏砚宁站在山壁的凹处,后背贴着冰冷的岩石,看着眼前的火海,心跳快得像打鼓。她的神识穿过火焰,捕捉到了山顶上的人影——至少二十个,穿着禁卫军的甲胄,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国字脸,浓眉,左眼下面有一道刀疤。
冷锋。禁卫军的副统领,冷无情的亲哥哥。苏砚宁在朝堂上见过他几次,这人话不多,但眼神很沉,像一潭死水。她一直觉得这个人不对劲,但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动手。
一支弩箭从火焰中射了出来,速度快得像闪电。弩箭的箭头是黑色的,泛着暗绿色的光,涂了毒。箭矢直奔苏砚宁的胸口,距离不到十步,根本来不及躲。
萧靖忱侧身挡在了她面前。
箭矢贯穿了他的左肩,从前面进去,从后面出来,带着一蓬血雾,钉在后面的岩壁上,箭尾还在嗡嗡地颤。萧靖忱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他咬着牙,右手拔剑,一剑斩断了那支还在颤动的弩箭。
“殿下!”苏砚宁扶住他,手指按在他肩上的伤口上,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“没事。”萧靖忱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脸色已经白了,嘴唇发紫——箭上的毒发作了。
苏砚宁低头看了一眼那支钉在岩壁上的箭矢,箭头上的毒是冰髓毒,用北境雪山深处的冰髓草提炼的,见血封喉。中毒的人会在半盏茶的功夫内全身僵硬,呼吸停止,心脏停跳。
“殿下,撑着。”
萧靖忱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——不是地震,是山体在塌。巨石砸落的冲击波破坏了岩层的结构,整条山路都在往下沉。苏砚宁低头看了一眼脚下,石头在往下滑,碎石在往下掉,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,峡谷里弥漫着浓雾,什么都看不清。
萧靖忱伸手抱住了她。他的手臂很紧,紧到她的肋骨都在疼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急促而滚烫。
“别怕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苏砚宁没有说话,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脚下的石头彻底崩了,两个人一起往下坠,失重的感觉让她的胃翻江倒海。浓雾吞没了他们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到,只有风在耳边呼啸,像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衣服和头发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不是认命,是在用神识捕捉周围的地形。峡谷很深,至少五十丈,底部是一条地下河,河水很浅,但河床上全是碎石。她的神识在河床上扫了一圈,找到了一个相对平坦的位置——左侧三丈,有一片沙滩,沙子很细,没有石头。
她用力扭动身体,改变了坠落的方向。萧靖忱感觉到了她的动作,也跟着调整了姿势,把她护在怀里,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朝向地面。
苏砚宁想喊“不要”,但风灌进了她的嘴里,什么都喊不出来。
“砰——!”
水花溅起很高。不是河水,是沙子。两个人砸在了沙滩上,沙子的缓冲救了他的命,但他的后背还是撞上了河床的石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萧靖忱闷哼了一声,手臂松开了,整个人瘫在沙滩上,一动不动。
苏砚宁从他怀里爬出来,跪在他身边,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。脉搏还在,但很弱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紫得像茄子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血是黑色的。
冰髓毒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心脏。
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银针包,抽出最长的一根,刺入他心口的膻中穴。针尖刺入的瞬间,她的灵力顺着银针灌入他的心脏,像一把扫帚,把那些黑色的毒素一点一点地从心肌里扫出来。毒素顺着血管往上走,走到肩膀的伤口处,被她用银针封住了去路。
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,流在沙子上,渗进沙子里。萧靖忱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了苍白,嘴唇的颜色也从紫色慢慢变成了淡粉色。
苏砚宁拔掉银针,一屁股坐在沙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刚才那一针消耗了她大量的灵力,她的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,昏昏沉沉的。
她抬头看着四周。浓雾弥漫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听到地下河的流水声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在哭。峡谷的底部很窄,两侧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,滑不留手。想爬上去,几乎不可能。
苏砚宁把萧靖忱的头抬起来,放在自己的腿上,用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血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但很稳。她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旧疤,看着他紧抿的嘴唇,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“殿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臣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。他听不到。
苏砚宁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几颗还没用完的磁石。磁石还在,金令的粉末也在,星轨校准仪的材料都在。但人不在。
她抬头看着头顶的浓雾,雾很厚,厚到看不到天空。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,不知道外面的人在不在找他们,不知道冷无情有没有把冷锋抓住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必须活下去。她必须带着萧靖忱活下去。
苏砚宁把萧靖忱的头从腿上移开,放在沙子上,站起来,开始勘察峡谷的地形。地下河的水不深,只到小腿,但水流很急,站在里面会被冲走。河床上的石头很滑,踩上去容易摔倒。两侧的岩壁是石灰岩,质地疏松,可以用匕首挖出踏脚点。
她走回萧靖忱身边,蹲下身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:“殿下,臣去探路。您在这里等着,臣很快就回来。”
萧靖忱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苏砚宁站起来,沿着地下河往下游走。她的神识散出去,在浓雾中捕捉着周围的地形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水声,是人声。很远,很轻,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她加快脚步,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雾越来越淡,光线越来越亮,前面出现了一个洞口。洞口不大,只能容一人通过,但洞口外面是月光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照在她沾满血和泥的衣服上。
苏砚宁从洞口钻出去,站在山坡上,回头看着身后的峡谷。浓雾还在,像一锅煮沸的牛奶,把整座峡谷填得满满当当。她记住了这个洞口的位置,转身走回峡谷。
萧靖忱还躺在沙滩上,姿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但很稳。苏砚宁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把他的头重新放在自己的腿上。
“殿下,臣找到出路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等天亮了,臣就带您出去。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勾住了她的衣角。
苏砚宁低头看着他的手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这个人,昏迷了还不老实。
她伸手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全是茧子,粗糙得像砂纸。但他的手很暖,暖到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。
雾还在,月亮还在,地下河的水还在流。
苏砚宁靠在对面的岩壁上,闭上眼睛,听着萧靖忱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知道,明天,她会带他走出这个峡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