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是被冻醒的。不是那种从被窝里伸出手的凉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，像是有人把她的骨髓换成了冰水。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靠着岩壁，萧靖忱的头还枕在她的腿上。但他的手凉了，不是那种正常的凉，是那种摸上去像石头的凉。她的心猛地一沉，伸手探向他的颈侧——脉搏还在，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，时有时无。
毒素入骨了。
苏砚宁把他的头从腿上移开，轻轻放在沙子上，站起来。腿麻得厉害，她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，等血液重新流通。峡谷里的雾比昨晚淡了一些，能看到地下河的水面泛着暗绿色的光，河床上那些石头上长满了青苔，滑溜溜的。她蹲在萧靖忱身边，把手指按在他心口的位置，神识探入他的身体，沿着血管一路往里走。心脏还在跳，但跳得很慢，每分钟不到三十下。心肌的颜色发黑，是毒素渗透进了心肌细胞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杀死那些细胞。照这个速度，最多半个时辰，他的心脏就会彻底停跳。
苏砚宁收回手，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金令。金令在晨雾中泛着暗沉的光，她握在手心里，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脉动。金令里有星力——不是她的星力，是这枚金令在铸造时被注入的、前世的她留下的星力。她一直舍不得用，因为用一点少一点，但现在不用，萧靖忱就死了。
她把金令贴在自己的心口上，闭上眼睛，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，引导金令中的星力往外走。星力像一条金色的丝线，从金令中缓缓流出，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，经过肩膀、喉咙、脸颊，最后汇聚在她的眉心。眉心是人体灵力最集中的位置，也是本命星力的出口。
禁术链接。本命星力共享。以她的生机换他的生机。师父说过，这个禁术用一次，折寿十年。但苏砚宁没有犹豫。
链接建立的一瞬间，她的视界变了。不再是峡谷、雾、地下河，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。雪很大，风很烈，天地之间只有一种颜色——白。一个老人站在雪地里，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男孩的脸冻得通红，嘴唇发紫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萧老王爷。镇北王萧靖忱的父亲，靖王萧恒远的亲弟弟。苏砚宁在档案里见过他的画像，但画像里的人没有这么老、这么瘦、这么憔悴。
“忱儿。”萧老王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，“这块玉佩，你收好。从今天起，你的身世不许对任何人提起。包括你母妃。”
男孩接过玉佩，低头看了一眼。玉佩是龙骨的形状，通体漆黑，在雪光中泛着暗沉的光。“爹，为什么？”
“不要问为什么。”萧老王爷蹲下身，双手捧着男孩的脸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只需要记住——你是萧家的子孙，你是镇北王的儿子。其他的，都不重要。”
男孩的眼泪流了下来，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。萧老王爷把他搂进怀里，抱了很久，久到雪花落了他们一身。
画面碎了。苏砚宁的意识被弹回了现实，她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的手还按在萧靖忱的眉心上，金令还贴在他的胸口。她的鼻血流了出来，滴在萧靖忱的脸上，一滴一滴的，像红色的雨点。
萧靖忱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的眼皮也在动，像是想睁开，但睁不开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——“苏……砚……宁……”
共生。两个人的命，连在了一起。
头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——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还有绳索摩擦岩石的声音。苏砚宁抬起头，看着峡谷上方。雾很浓，看不清，但她的神识捕捉到了那些人影。至少有十个，穿着禁卫军的甲胄，手里拿着刀和弓弩。为首的是冷锋，他的左眼下面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冷锋找到他们了。
苏砚宁低头看了一眼萧靖忱，他还在昏迷，脸色还是那么白，但嘴唇的颜色已经从紫色变成了淡粉色。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摸了一下，体温比之前高了一些，但还是凉。
乱石堆在沙滩的北侧，是多年前山体崩塌时落下来的，大大小小上百块石头，堆成一座小山。石头的材质是石灰岩，含有大量的铁元素，有磁性。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那几颗磁石，按照特定的方位，一颗一颗地塞进石头的缝隙里。磁石在石缝中微微颤动，发出嗡嗡的声音，像蜜蜂在飞。
导磁阵法。磁场扭曲，光线折射，空间错位。走进去的人，会一直在原地绕圈，永远走不出来。这是师父教她的最后一个阵法，她从来没有用过，因为没有机会。今天有机会了。
走了十几步，他停住了。不是他想停，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——他的脚在往前走，但他的视线告诉他，他在往右拐。他往右拐，脚却往左走。他的脑子被磁场干扰了，分不清方向，只能在原地打转。
“老大，这地方不对劲！”一个杀手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“闭嘴！”冷锋的声音很冷，但苏砚宁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那一丝慌乱。他带着人在乱石堆里转了十几圈，始终走不出那方圆不到十丈的范围。他们的身影在苏砚宁的视线中忽远忽近，忽左忽右，像一群没头的苍蝇。
苏砚宁没有再看他们，转身走回萧靖忱身边，蹲下，把他的头重新放在自己的腿上。他的手还握着金令，手指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苏砚宁伸手覆上他的手背，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温度。
“殿下，臣的星力不够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再这样下去，臣的命也保不住。但臣不会松手的。臣说过，不会让您死。”
苏砚宁低头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“殿下，您醒了。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。他的手从金令上移开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指很凉，但很有力，攥得她的手生疼。他用力一拉，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拉开，试图把她推离链接的范围。苏砚宁没有松手，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殿下，别动。您现在动一下，链接就会断。断了，您就真的死了。”
萧靖忱不听。他咬着牙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把她的手往外推。他的手臂在发抖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伤口又开始渗血，黑色的血从绷带里渗出来，滴在沙子上。
苏砚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本命星力流失太快，她的泪腺失控了。泪水滴在萧靖忱的脸上，一滴一滴的，像雨点。
萧靖忱的动作停了。他看着她的眼泪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他的手松开了，不再推她，而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，十指相扣。
“别哭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但苏砚宁听到了。
她笑了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“臣没哭。是雾太大了，迷了眼睛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叹气。他闭上眼睛，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，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。苏砚宁靠在对面的岩壁上，闭着眼睛，感受着两个人之间那道金色的链接。链接像一根琴弦，绷得很紧，但弹出来的声音很好听，像有人在唱歌。
她不知道这根琴弦能撑多久。但她知道，只要琴弦不断，他就不会死。
头顶的雾开始散了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峡谷里，照在两个人的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幅画。乱石堆里，冷锋还在打转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愤怒而绝望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萧靖忱身上，在他的心跳上，在他的呼吸上，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。
她的手很凉。他的手很凉。
但两个人的手加在一起，就有了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