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不知道自己背着萧靖忱走了多久。峡谷底部没有路，只有地下河冲刷出来的碎石滩，一脚深一脚浅，踩下去全是棱角分明的石头，硌得脚底板生疼。萧靖忱趴在她背上，下巴抵着她的肩膀，呼吸很轻，轻到她得侧过头才能感觉到。
“殿下，您还醒着吗？”她问。
“您别睡。跟臣说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行。说说您小时候的事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，声音更低了：“小时候……在地宫里。”
苏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想起之前在意识共振中看到的那个画面——七八岁的男孩，被锁在冰冷的地宫里，没有人来看他，没有人跟他说话。她的鼻子有点酸，但她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殿下，地宫是什么样的？”
“黑的。冷的。墙上结霜。”萧靖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说梦话，“母妃偶尔来……送吃的……但她不敢待太久……父皇不让……”
苏砚宁的手指收紧了一些，托着他的腿往上颠了颠，让他趴得更稳。她的神识一直在散出去，捕捉着周围的磁场变化。磁石在手心里微微颤动，指引着她往西北方向走。那里的磁场最强，说明陨铁的核心就在那个方向。
她拨开藤蔓，钻了进去。
洞穴里面别有洞天。石壁上凿出了一个个凹槽，凹槽里摆满了陶罐和瓷瓶，罐子上贴着标签，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。地上铺着石板，石板下面有流水声，是地下河的支流，被引进了洞里。洞的最深处，有一间石室，石室里摆着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尊铜制的星轨仪——比司天监的小很多，但结构更精密，齿轮咬合的方式她从未见过。
星轨仪的旁边，站着一个老人。老人的头发乱得像鸟窝，胡子长到胸口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，赤着脚，脚趾甲又长又黑。他听见脚步声，猛地转过身，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盯着苏砚宁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？”老人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像指甲刮过瓷器。
苏砚宁没有回答，因为她看到了老人脚下的地面——几块石板的颜色不一样，比其他的深一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她的神识探入石板下面，捕捉到了一股浓烈的毒雾，正在从地底的缝隙里往上涌。老人踩的那几块石板是机关，踩上去就会打开阀门，毒雾就会喷出来。
“老人家，您门口的毒雾阵，是您自己设计的？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。
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：“你破了我的毒雾阵？”
“没有破。是绕过去的。”苏砚宁把萧靖忱从背上放下来，让他靠在对面的石壁上，“您的阵法有个漏洞——东南角的气流方向是反的。毒雾被风往回吹，反而把您自己的洞口给封了。”
老人的脸色变了，不是愤怒，是震惊。他盯着苏砚宁看了好几秒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很大，大到石室里的灰尘都在往下掉。“好！好！老夫在这鬼地方待了三十年，头一回遇到能看出老夫阵法破绽的人！”他大步走过来，走到萧靖忱面前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正要说话，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萧靖忱的脖子上，浮现出一道乌黑色的纹路。纹路从衣领里面延伸出来，沿着颈侧往上走，一直到耳后，像一条蜿蜒的蛇。这是冰髓毒激发出来的——毒素渗入了他的淋巴系统，沿着经脉往上走，把皮下那些原本看不见的血管都染成了黑色。
老人蹲下身，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萧靖忱的脖子上摸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不是在害怕，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“潜龙骨。”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老夫找了三十年的东西，居然在这里。”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：“老人家，您说什么？”
老人站起来，看着苏砚宁，目光里的东西变了。不再是审视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你不知道？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，“你背着他走了这么远，连他身上有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苏砚宁没有说话。
老人转身走到石桌前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，丢给她。“自己看。”
苏砚宁展开绢帛，上面画着一幅人体骨骼图，标注着每一块骨头的名称和位置。脊椎的位置，用朱砂画了一条线，从颈椎到尾椎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龙。线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潜龙骨，帝王之相，百年难遇。有此骨者，天命所归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老人：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大周皇室的秘传。”老人从桌上拿起一个陶罐，打开，从里面倒出一把黑乎乎的药丸，塞进苏砚宁手里，“这是压制冰髓毒的药。每天一粒，用温水送服。吃完了，他的命就保住了。吃不完，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苏砚宁接过药丸，收进袖子里。“老人家需要什么作为交换？”
老人指着桌上那尊星轨仪，声音忽然变得很尖：“修好它。老夫花了十年时间造的，三年前坏了，修不好。你破了老夫的毒雾阵，说明你懂机关。修好它，药就是你的。修不好，药还给我。”
苏砚宁走到星轨仪前面，低头看了一眼。齿轮卡住了，不是坏，是齿轮的齿被磨损了，咬合不严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在齿轮上轻轻拨了一下，神识探入仪器内部，捕捉到了每一个齿轮的位置、角度、磨损程度。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针，刺入齿轮的缝隙里，微微用力一拨，齿轮动了。不是硬掰，是顺着它本来的方向，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拨。
老人的眼睛瞪大了，嘴巴张大了，胡子都在抖。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老夫修了三年没修好，你一盏茶就修好了？”
“不是修好了。”苏砚宁把银针插回头上，“是本来就没坏。您把齿轮装反了。方向对了，它自己就能转。”
老人的脸红了，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砚宁没有再看他，转身走回萧靖忱身边，蹲下，从袖子里取出一粒药丸，塞进他嘴里。药丸很苦，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，但还是咽了下去。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，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些，但苏砚宁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冰髓毒太厉害了，不是几粒药丸就能根除的。
她正要站起来，头顶传来一阵狗叫声。不是普通的狗，是猎犬，声音又粗又沉，在山谷里回荡，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冷锋追上来了。
苏砚宁的神识顺着声音的方向探去，捕捉到了至少五个人的气息，还有两条狗。狗比人跑得快，已经快到洞口了。
老人脸色一变，跑到石室角落，掀开一块石板，露出下面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“从这里下去，是硫磺气道。顺着气道往北走，能到陨铁核心的位置。快走！”
苏砚宁没有犹豫，背起萧靖忱，钻进了洞口。洞口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，两侧的岩壁滚烫，像是被火烤过。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，呛得她直咳嗽。她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“殿下，撑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萧靖忱的手在她胸口微微收紧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她。
身后传来一声巨响——老人击穿了石壁，硫磺毒雾从地底喷涌而出，发出尖锐的啸声。苏砚宁没有回头，她的神识捕捉到了冷锋的惨叫声，还有猎犬的哀嚎。毒雾封住了洞口，也封住了冷锋的路。
她加快了脚步，沿着硫磺气道往北走。气道的尽头，是一片暗红色的光芒——不是火，是熔岩。熔岩在裂隙深处缓缓流动，散发出灼热的气浪，烤得她的脸发烫。
陨铁核心，就在熔岩裂隙的正中央。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，悬浮在熔岩上方，被地磁托着，缓缓旋转。
苏砚宁站在裂隙边缘，低头看着那块陨铁，又抬头看着头顶的岩壁。岩壁上有一条裂缝，裂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背着萧靖忱，朝那条裂缝走去。
身后的硫磺气道里，还回荡着冷锋的惨叫声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熔岩的轰鸣声中。
苏砚宁没有回头。
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背上那个人身上——他的心跳，他的呼吸，他搭在她胸口的那只冰凉的手。
她的手探入袖中，摸到了那几颗磁石。磁石的脉动越来越弱了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星力快枯竭了。
她必须赶在星力耗尽之前，找到陨铁核心，铸成星轨校准仪。否则，不仅萧靖忱的命保不住，她的命也保不住。
苏砚宁咬紧牙关，加快了脚步。
月光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。
她背着萧靖忱，一步一步地，走向那道裂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