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九针从硫磺气道的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从煤窑里钻出来的。脸上全是黑灰,胡子烧焦了一半,破袍子被火星烫出了十几个洞。他站在苏砚宁面前,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,手指像鸡爪子一样蜷着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心尖血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老夫要他一滴心尖血。”
苏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老人家,心尖血不是闹着玩的。取的时候偏差一寸,人就没了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莫九针的口气不容置疑,“老夫守了三十年的陨铁被你拿走了,药庐也被你炸了,老夫不要你的命,只要他一滴血,不过分吧?”
苏砚宁看着萧靖忱。萧靖忱靠在岩石上,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,目光很冷,冷到莫九针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。他沉默了片刻,伸手解开衣领,露出胸口。
“取。”
莫九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中空的银针,针尖细如发丝,针管透明如琉璃。他蹲在萧靖忱面前,手指按在他心口的位置,摸到了心跳最强烈的那一点。银针刺入皮肤,刺入肌肉,刺入心壁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来,一滴,两滴,三滴。莫九针用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接住了那三滴血,拔针,封口,动作快得像闪电。
萧靖忱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,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刚才被刺的不是他的心,是一块石头。苏砚宁撕下自己的袖子,按在他心口的针眼上,手指微微用力,帮他止血。
莫九针把琉璃瓶举到眼前,对着晨光看了看。暗红色的血液在瓶中缓缓流动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他的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那笑容不像是高兴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释然。
“龙骨现,天下乱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老夫等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苏砚宁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老人家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莫九针没有回答,把琉璃瓶收进袖子里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丫头,你背上的那个人,不是你能背得起的。趁早放手,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苏砚宁没有说话。
莫九针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中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。苏砚宁低头看着萧靖忱,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但很稳。她把手从他心口上移开,血已经止住了,袖子上的血迹变成了暗红色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“殿下,臣不会放手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
苏砚宁扶着萧靖忱站起来,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,一步一步地往谷口走。峡谷的雾散了一些,能看到远处的山峰,山峰上有一线阳光,金色的,像一把刀,把天空和大地劈成了两半。
断魂谷的谷口是一道窄缝,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,中间只有不到一丈宽的通道。苏砚宁走出谷口的时候,阳光照在她脸上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抬手挡住光线,透过指缝看到了谷口外面的人——黑压压的一片,至少上百人,穿着禁卫军的甲胄,举着刀枪,排成两列。队伍的最前面,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国字脸,浓眉,嘴唇厚得像两条香肠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盔甲,腰间佩着一把金鞘大刀。
禁卫军副统领,赵统领。苏砚宁在朝堂上见过他几次,这人是皇帝的心腹,专门负责处理那些“不能公开处理”的事。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,但那笑容不达眼底,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。
苏砚宁注意到了那个眼神。不是关心,不是好奇,是确认——确认金令还在她身上。
“赵统领辛苦了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虚弱,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站不稳。
赵统领连忙伸手去扶她,另一只手不经意地伸向自己的腰间,摸出了一个铜制的火折子。火折子的外壳是黄铜的,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,看起来跟普通的火折子没什么区别。但苏砚宁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——火折子的缝隙里,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药味。不是硫磺,不是磷粉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药味很淡,淡到正常人根本闻不到,但她的神识能捕捉到。
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金令的材质是合金,里面掺了某种稀有金属。火折子里的药味,跟那种金属会产生化学反应。金令和火折子,分开的时候都是安全的,但只要靠近到一定的距离,就会释放出无色无味的致命毒气。不是马上死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毒死,死的时候看起来像劳累过度、心力交瘁,不会有人怀疑。
苏砚宁的心沉了下去。皇帝赐给她金令,不是为了奖励她,是为了杀她。金令是诱饵,也是凶器。如果她死在断魂谷里,万事大吉。如果她活着出来,赵统领就会带着火折子来“接应”她,在金令和火折子靠近的瞬间,毒气就会释放。
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赵统领的手。赵统领的手僵在半空中,笑容不变,但眼神冷了一度。
“苏大人,您身子虚,末将扶您上马车。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苏砚宁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那几颗磁石。磁石的脉动已经很弱了,但还在跳。她用指尖捏住一颗磁石,灵力灌注其中,磁石发出一丝微弱的蓝光。她用磁石吸附住腰间的金令,手腕一抖,金令从腰间飞了出去,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了旁边的深潭里。
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。
赵统领的脸色变了。他顾不上面子,大步冲到潭边,伸手去捞金令。他的手刚伸进水里,怀里的火折子沾到了水,瞬间冒出一团绿色的火焰,火焰不是烧的,是化学反应,温度极高,烧得赵统领的手掌滋滋作响,皮肉焦黑,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。
“啊——!”赵统领发出一声惨叫,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手掌上的皮肤已经烧没了,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肌肉,血淋淋的。
苏砚宁站在潭边,低头看着他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赵统领,您的手怎么了?”
赵统领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几个字:“没……没事……末将不小心……”
“不小心?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,“赵统领,您怀里那个火折子,是什么材质做的?怎么沾水就烧?”
赵统领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解释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知道,苏砚宁已经看穿了一切。金令、火折子、毒气——她全都知道了。
苏砚宁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回萧靖忱身边。萧靖忱靠在岩石上,眼睛半睁半闭,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,那是他拔刀之前的习惯动作。
“殿下,别杀他。”苏砚宁蹲下身,压低声音说,“杀了他,我们就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了。”
萧靖忱的手指停了一下,从刀柄上移开了。他看着苏砚宁,目光很冷,但冷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看着潭边那个还在抱着手惨叫的赵统领,“但不是现在说。”
禁卫军们围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赵统领扶走了。有人去潭底捞金令,捞了半天没捞到,潭水太深,金令太小,早就沉到淤泥里去了。苏砚宁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金令她不要了,那东西是凶器,留在身边是祸害。但她已经取够了金令的粉末,星轨校准仪的材料一样不少。
马车从谷口外面驶进来,冷无情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在看到萧靖忱的瞬间亮了一下。他跳下马车,单膝跪在萧靖忱面前:“王爷,末将来迟了。”
萧靖忱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冷无情站起来,扶着萧靖忱上了马车。苏砚宁跟在后面,刚要上车,冷无情忽然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苏大人,末将有一句话想问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冷锋,是您杀的?”
苏砚宁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是解脱。冷锋是他的亲哥哥,但冷锋背叛了镇北王府,背叛了萧靖忱,死有余辜。
“不是。”苏砚宁说,“是他自己杀了自己。”
冷无情沉默了片刻,让开了路。
苏砚宁上了马车,坐在萧靖忱对面。车厢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萧靖忱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脸色还是很白,但比之前好了不少。
“殿下。”苏砚宁开口了。
“您知道赵统领是谁的人吗?”
萧靖忱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谁?”
“皇上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,“金令是皇上赐的,火折子是皇上给的,赵统领是皇上派来的。从一开始,皇上就没打算让臣活着回去。”
萧靖忱的瞳孔猛地一缩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刻有“景”字的令牌,放在他面前,“这是冷锋身上掉下来的。景王府的徽记。景王是先帝的弟弟,三十年前被赐死。但他的后人还在,而且已经渗透进了禁卫军。皇上赐给臣的金令,材质跟景王府有关。赵统领的火折子,配方也跟景王府有关。皇上不是一个人在杀臣,是跟景王府的后人联手。”
萧靖忱拿起那块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收进怀里。“这件事,我来查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“殿下,您不问问臣,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些?”
“不需要。”萧靖忱闭上眼睛,“你说什么,我都信。”
马车在山路上颠簸,苏砚宁的身体随着车厢晃动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萧靖忱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,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苏砚宁没有睁眼,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殿下,臣睡一会儿。”
“到了叫臣。”
苏砚宁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,她的头靠在萧靖忱的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萧靖忱没有动,他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、紧闭的眼睛、微微翘起的嘴角。
他的手抬起来,想摸她的头发,但停在了半空中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放下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,苏砚宁的眼睛睁开了。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星图,看着破军星的位置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殿下,您的手,比您的嘴诚实多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窗外,天又亮了。阳光照在观星台的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苏砚宁闭上眼睛,这一次,她真的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