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统领的手还在冒烟。绿火烧烂了他的皮肉,露出来的骨头是黑色的,像被炭烤过。他瘫在潭边,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,几个禁卫军围着他,手忙脚乱地撕衣服想给他包扎,但谁都不敢碰那只手——太惨了,皮肉和骨头都快分家了,一碰就掉渣。
苏砚宁站在潭边,低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,很薄,薄到几乎看不见,但视野里的世界变了。人不再是血肉之躯,而是一团一团的雾气——黑雾、灰雾、白雾,从每个人的头顶冒出来,像烟囱里的烟,飘向不同的方向。
因果眼。前世的能力,在这一刻觉醒了。不是她刻意激发的,是陨铁的残留磁场刺激了她的灵觉,让那双被封存了三年的眼睛重新睁开了。
赵统领头顶的黑雾很浓,浓得像墨汁,从百会穴涌出来,在半空中拧成一股,朝东北方向飘去。不是皇宫的方向,是司天监的方向。苏砚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她顺着黑雾的轨迹往远处看,看到了司天监的观星台,看到了观星台顶层的窗户,看到了窗户后面站着的人影——周远山。那个被她亲手送进大牢的副监正,居然还在司天监里,而且还能跟赵统领暗中联络。
周远山的黑雾从司天监飘过来,跟赵统领的黑雾在半空中交汇,拧成一股更粗的绳。两个人的命理是连着的,周远山是主,赵统领是仆。
赵统领的嘴在动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。苏砚宁的神识捕捉到了他的舌根下面藏着一颗黑色的药丸,蜡封的,里面是鹤顶红。他要咬碎蜡壳,吞毒自尽。苏砚宁的手比脑子快,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,针尖上粘着一粒陨铁碎屑——昨晚从陨铁表面刮下来的,还没来得及收好。她手腕一抖,银针飞了出去,精准地刺入赵统领下巴正中央的廉泉穴。
廉泉穴在喉结上方,舌骨下方,是控制下颌活动的关键穴位。银针刺入的瞬间,赵统领的下颌像被人抽走了轴,猛地往下一坠,脱臼了。他的嘴巴大张着,合不拢,舌头耷拉出来,那颗黑色的药丸从舌根下面滑出来,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一块石头旁边。
“呜呜呜——!”赵统领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,眼睛瞪得滚圆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他想伸手去捡那颗药丸,但手已经废了,抬都抬不起来。
萧靖忱从马车那边走了过来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。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,绷带上渗着血,但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,至少不再是死灰色了。他站在赵统领面前,低头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赵统领,你想死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。
赵统领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萧靖忱没有再看他,对冷无情说:“接管现场。禁卫军所有人缴械,一个不留。”
冷无情领旨,一挥手,玄甲卫冲了上去。禁卫军们还没反应过来,手里的刀就被下了,人被按在地上,双手反绑,膝盖顶着后腰。没有人反抗,因为萧靖忱就站在那里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,像在挑下一个要杀的人。
赵统领的瞳孔猛地一缩,身体开始发抖,不是疼的,是吓的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想说什么,但下颌脱臼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,鼻涕也流了下来,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。
苏砚宁站起来,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手,把帕子扔在他脸上。“赵统领,您不用急着死。臣会送您回京,让您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好好想想,怎么跟皇上解释。”
一道人影从密林中闪了出来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。苏砚宁的因果眼捕捉到了一团青色的雾气——不是黑雾,是青色的,纯净的,没有杂质的。青雾从人影的头顶冒出来,飘向天空,散开了,没有跟任何人的黑雾连接。这个人,是干净的。
青鸾。苏砚宁在断魂谷之前收的暗卫,江湖上的人叫她“青鸟”,轻功一流,擅长追踪和暗杀。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劲装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脸上蒙着半截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冷,但不是萧靖忱那种冷,是冰层下面的流水,表面冷,底下是活的。
她单膝跪在苏砚宁面前,双手呈上一只纸鹤。纸鹤是用宣纸折的,纸面上盖着司天监的印章——周远山的私印。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:“苏砚宁触怒地龙,皇上咯血,速传。”
苏砚宁接过纸鹤,展开,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周远山,你在牢里还不老实。散布谣言,说她在断魂谷触怒地龙,导致皇帝咯血。这谣言够毒的,皇帝那个人最怕死,听到“咯血”两个字,不管真假,都会先把她抓起来审一审。等她被审的时候,周远山的人就有机会销毁证据、转移赃物、杀人灭口。
“青鸾,这纸鹤是从哪儿截的?”苏砚宁问。
“回主子,从周远山的师爷手里。他在城东的茶馆里,正准备把纸鹤交给信鸽。”青鸾的声音很冷,但很清脆,像冰块掉进杯子里。
“人呢?”
“杀了。尸体沉进护城河了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把纸鹤收进袖子里。她转身看着身后的山道,山道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,干燥,带着一股焦糊味——是药庐废墟的方向,火还没灭。
她看了一眼赵统领腰间剩下的那几个特制火折子,又看了一眼山道的风口位置。风从西北来,经过风口,会加速,风向会偏,偏的方向是东南,东南是京城的方向。
“冷无情。”苏砚宁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把赵统领身上的火折子全部取下来,丢到那个风口里去。”
冷无情看了萧靖忱一眼,萧靖忱点了点头。冷无情走到赵统领身边,从他腰间解下那串火折子,一共五个,铜壳的,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。他走到风口,把火折子扔了进去。
火折子落在枯草上,草被压弯了,火折子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一开始没反应,过了几个呼吸,风变大了,火折子的缝隙里开始冒烟——不是燃烧的烟,是化学反应产生的白烟。白烟遇风即燃,“轰”的一声,五团绿色的火焰同时炸开,烧得枯草噼里啪啦地响。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,绿色的火焰顺着风向朝东南方向蔓延,像一条绿色的蛇,在山道上蜿蜒游走。
“天火焚邪!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,“天意要清理门户!赵统领,您看到了吗?您身上的火折子,是天火。天火要烧的,不是臣,是那些藏在司天监里的妖邪!”
禁卫军们面面相觑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腿发软,有人直接跪下了。他们亲眼看到了绿火,亲耳听到了苏砚宁的话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这个女人,不能得罪。得罪了她,天火会烧到自己头上。
萧靖忱站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砚宁身上,看着她从潭边走到风口,从风口走到人群中间,从人群中间走回马车旁边。他的眼神很冷,但冷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信任,不是依赖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苏砚宁上了马车,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山道。绿色的火焰还在烧,但已经烧到了尽头,枯草烧完了,火就灭了。山道上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被烧死的蛇。
“殿下。”她放下车帘,看着对面的萧靖忱。
“回京。清算司天监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,对冷无情说:“出发。”
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苏砚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。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——周远山、赵统领、皇帝、金令、火折子、绿火、纸鹤,所有的线索在她的脑子里汇聚成一个完整的拼图。
皇帝要杀她,但皇帝不是主谋。主谋是周远山。周远山在牢里,还能调动赵统领,还能散布谣言,还能伪造纸鹤,说明他在外面的势力没有被彻底清理。他的背后还有人,那个人比周远山更高、更隐蔽、更危险。
苏砚宁睁开眼,看着萧靖忱。“殿下,周远山不能留了。”
萧靖忱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臣不需要做任何事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臣只需要出现在司天监门口,周远山就会自己跳出来。他散布谣言,是因为他怕。他怕臣活着回来,怕臣揭穿他的阴谋,怕皇上杀他的头。他越怕,就越要冒险。越冒险,就越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两秒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“你总是把人心算得这么准。”
“不是算。”苏砚宁看着他,“是看。看他的骨相、看他的气色、看他的命理。周远山的命理已经走到了尽头,他的黑雾比赵统领的浓十倍,离死不远了。”
马车在司天监门口停下,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沉入地平线,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星。北斗七星的位置又偏移了一点,破军星的光比之前更暗了。
司天监的大门紧闭着,门上的铜锁换了新的,锁得严严实实。苏砚宁走到门口,伸手拍了拍门,没人应。她用脚踢了一下门,门开了——不是她踢开的,是门根本没锁,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没有人在,没有灯,没有声音。只有风,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。
苏砚宁的神识散了出去,在整座司天监里扫了一圈。没有人。周远山不在了,他的师爷不在了,那些跟他有关的人全都不在了。她走到正堂门口,推开门,正堂里的星图还在,浑天仪还在,但星图上的红线被人抹掉了,浑天仪上的指针被人掰断了。
苏砚宁站在正堂中央,看着那尊被破坏的浑天仪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周远山跑了。但他跑不远,因为他不知道,她已经在纸鹤上动了手脚——纸鹤的折痕里藏了磁石粉末,粉末的气味会附着在接触过纸鹤的人身上,持续三天。三天之内,只要她打开因果眼,就能看到那条黑色的气雾,顺着气雾就能找到他。
她转过身,看着站在门口的萧靖忱。“殿下,周远山跑了。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跑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那只纸鹤,展开,放在桌上,“但臣能找到他。”
她的眼睛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膜又浮现了出来。她看着纸鹤,纸鹤的表面有一缕极细的黑雾,从折痕的缝隙里飘出来,飘向西北方向。
苏砚宁抬起头,看着西北方的天空。黑雾的轨迹很长,一直延伸到天边,消失在暮色中。
“西北。”她指着那个方向,“周远山在西北。”
萧靖忱没有犹豫,转身对冷无情说:“备马。带人,追。”
冷无情领旨,带着玄甲卫冲出了司天监。
苏砚宁站在正堂里,看着那尊被破坏的浑天仪,沉默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抚摸着浑天仪上那些被掰断的指针,指尖触到断裂的铜茬,凉飕飕的。
“殿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周远山不是主谋。他只是棋子。他背后的人,才是真正的敌人。”
萧靖忱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着那尊浑天仪。“那个人是谁?”
苏砚宁摇了摇头。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那个人就在京城,就在臣身边,就在臣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靖忱的眼睛。“殿下,臣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“三天。三天之后,不管你查没查出来,我都会动手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“殿下,您要动谁?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,转身走出了正堂。
苏砚宁一个人站在浑天仪前面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伸出手,对着月亮的方向,五指慢慢收拢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。
三天。
她只有三天。
窗外,风停了,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。司天监的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只有苏砚宁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出正堂,走进观星台。桌上还摊着星轨校准仪的图纸,公输墨的字迹密密麻麻,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
苏砚宁坐下来,提起笔,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三日后,星轨成,天下定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笔放下,吹灭油灯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