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床前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。她眨了眨眼,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。
她在萧靖忱怀里昏过去了,后面的事一概不知。
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,伤口也被人处理过了,缠着白色的布条。她动了动胳膊,除了有些酸疼,竟然没什么大碍。更让她意外的是,灵觉不仅没有受损,反而比之前更加敏锐了。
她闭上眼睛,神识轻轻释放出去,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她的感知中纤毫毕现。不止如此,她甚至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磁场波动——昨晚谁在这个房间里站过、走过、碰过什么东西,全都像印在空气里的痕迹一样,清晰可见。
这他妈就是神识出窍带来的变化?
“醒了?”萧靖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苏砚宁睁开眼睛,看见他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晚上没睡。
“豆豆呢?”苏砚宁坐起来,接过粥碗。
“在隔壁屋睡着呢。那孩子饿坏了,昨晚吃了两碗饭,又吐了,折腾到半夜才睡。”萧靖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了她一眼,“你呢?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苏砚宁喝了一口粥,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舒服了不少,“昨晚抓了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七个。剩下的六个跑了,正在追。”萧靖忱顿了顿,摊开手掌,露出掌心里一行已经干涸的血字,“你昏迷前写的这个,还记得吗?”
苏砚宁凑过去一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李墨换石,劫雷非天灾。”
李墨?这个名字她听过,钦天监少监,三年前接替前任首席女官的位置,在朝中名声不错,据说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。
但“换石”和“劫雷”是什么意思?
苏砚宁盯着那行血字看了几秒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——不是她自己的记忆,而是神识出窍时无意中捕捉到的某种残留信息。那些信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,但在地底的磁场中保存了下来。
“李墨这个人,”她放下粥碗,“你了解多少?”
“钦天监少监,三年前上任,皇帝的宠臣。”萧靖忱收回手,“你怀疑他?”
“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”苏砚宁掀开被子下床,腿还有些发软,但站住了,“那四十三个暗桩名单里没有他,但我觉得他跟逆星阁的关系比那些暗桩更深。枯荣那个老东西临死前说的那些话,不像是随便说说的。”
萧靖忱站起身:“你想去钦天监?”
“必须去。”苏砚宁从衣架上扯下外袍披上,“有些东西,只有在钦天监才能找到答案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状态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苏砚宁打断他,系好腰带,转头看着他,“萧将军,你要是担心我就跟着,要是不担心就别挡路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两秒,嘴角抽了抽:“行,你厉害。”
钦天监设在皇城东南角,占地不小,但位置偏,门前那条街常年没什么人走。苏砚宁到的时候,门口只有一个老头在扫地。
“站住。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“钦天监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苏砚宁从怀里掏出皇帝御赐的令牌:“正一品观星使苏砚宁,回钦天监查阅旧档。”
老头接过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抬头看了看苏砚宁的脸。他忽然伸出手,在案几上敲了几下——咚咚,咚咚咚,咚。
那节奏很古怪,不像是在验看令牌,倒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苏砚宁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令牌,手指在案几上回敲了两下。那是她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,敲东西的时候喜欢先轻敲两下试手感。
老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他的手微微发抖,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东西,塞进苏砚宁手里。苏砚宁低头一看,是一枚生锈的铁钉,拇指粗细,钉帽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符文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头想问,老头已经退回了门边,重新拿起扫帚,低着头扫地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萧靖忱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枚铁钉:“什么东西?”
苏砚宁将铁钉凑近鼻尖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磁场波动。灵觉探入其中,她“看”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——一座高台,雷电交加,一个人影从高处坠落。
画面一闪而过,但足够让她确认一件事。
这枚铁钉,来自三年前坍塌的观星台。
“走吧。”苏砚宁将铁钉收进袖中,抬脚迈进钦天监的大门。
钦天监里面的布局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前院是办公的地方,几排平房整齐排列,官员们进进出出,抱着文书和仪器。后院是观测天象的高台和存放档案的库房。
苏砚宁刚走进前院,就看见一群人从正堂里迎出来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面白无须,五官清秀,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,嘴角挂着温和的笑。
“苏大人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失敬失敬。”那人抱拳行礼,声音温润,“下官李墨,钦天监少监。”
苏砚宁打量了他一眼。表面上看,这个人确实挑不出毛病——举止得体,笑容真诚,眼神清澈,活脱脱一个谦谦君子的模样。
但她的灵觉捕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李墨伸出手,示意她往正堂走。苏砚宁顺势握住他的手,借着这个短暂的接触,骨相感知全开。
他的指关节,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第三节,有一处不正常的压痕。那种压痕不是短期能形成的,至少需要几年时间,而且受力点非常集中——只有长期用特定姿势摆弄某种固定形状的物体,才会留下这种痕迹。
灵石。
苏砚宁在逆星阁据点见过类似的东西,那些用来布阵的灵石,大小和形状刚好吻合李墨手指上的压痕。
她松开手,面上不动声色。
一行人走进正堂,分宾主落座。李墨亲自给苏砚宁倒了杯茶,笑着说:“苏大人年纪轻轻就位列正一品,实在是前途无量。下官当初在苏大人这个年纪,还在钦天监里跑腿打杂呢。”
“李少监客气了。”苏砚宁端起茶杯,没喝,“我今天来,是想查阅三年前的一些旧档。”
李墨脸上的笑容不变,但端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:“三年前的旧档?苏大人想查哪方面的?”
“观星台坍塌,前任首席女官陨落的那件事。”
正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几个陪坐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,低下头不敢吭声。李墨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,叹了口气道:“那件事是钦天监的耻辱,也是下官心头的一根刺。苏大人怎么忽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了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苏砚宁放下茶杯,“毕竟我现在坐的是她当年坐的位置,了解一下前任的遭遇,也是应该的。”
李墨点点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那件事说来话长。三年前,前任首席女官在祭天大典上主持观星仪式,不知为何触怒了天威,招来劫雷,观星台坍塌,她自己也当场陨落。皇帝震怒,下令彻查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——她护法位摆错了,导致阴阳倒置,引雷入体。”
“阴阳倒置?”苏砚宁挑了挑眉,“李少监觉得这个结论合理吗?”
李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,杯中的茶水晃了晃。他抬头看着苏砚宁,眼神依旧温和,但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苏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苏砚宁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钦天监传承了几百年,护法位的摆法早就刻进了每一任首席女官的骨头里。一个能做到首席位置的人,会在祭天大典上犯阴阳倒置这种低级错误?”
李墨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、剧烈的变化,而是像冰块从内部开始裂开一样,表面的温和一点一点地碎裂,露出下面的阴冷。
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苏大人,”李墨放下茶杯,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有些话,说出口之前最好想清楚。三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,皇帝也认可了调查结果。你现在翻旧账,是想质疑陛下的决断吗?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苏砚宁笑了笑,“李少监别紧张。”
“下官没有紧张。”李墨端起茶杯想喝,发现杯子已经空了,又放下。他的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,指关节上的压痕在烛光下格外明显。
苏砚宁注意到了他摩挲杯沿的方式——食指和中指用力,无名指和小指虚握,这个手势,跟摆弄灵石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“李少监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手指上的压痕,是长期摆弄什么东西留下的?”
李墨猛地缩回手,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盯着苏砚宁,眼神阴晴不定,嘴唇动了动,正要说什么,手里的茶杯忽然滑落,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。
李墨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。他抬起头,重新挂上那个温润的笑,但这一次,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,怎么看怎么假。
“苏大人观察力真细致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下官平日喜欢摆弄一些玉石,日积月累,确实留下了些痕迹。让苏大人见笑了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笑了。
“李少监雅兴。”
她站起身,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对了,李少监,三年前的祭天档案,我今天就要看。麻烦你让人准备好。”
李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温润:“苏大人放心,下官这就让人去取。”
苏砚宁迈出门槛,萧靖忱靠在廊柱上等着她,见她出来,挑了挑眉:“问出来了?”
“问出来了。”苏砚宁压低声音,“就是他。”
萧靖忱眼神一冷:“要不要现在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苏砚宁摇摇头,“现在动手没有证据,皇帝那边说不过去。先查档案,找到证据再说。”
两人穿过前院,朝后院的库房走去。路过一处偏院时,苏砚宁忽然听见有人在哼歌。
那调子很旧,像是很多年前的民谣,但她听着莫名觉得耳熟。
她停下脚步,循着声音看过去。偏院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姑娘,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粗布衣裳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正在扫地。她一边扫一边哼歌,声音不大,但很清脆。
苏砚宁盯着那小姑娘看了几秒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同样的一张脸,穿着不一样的衣裳,站在她身边,手里捧着星图,眼睛里满是崇拜。
“青禾。”苏砚宁脱口而出。
那小姑娘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见苏砚宁,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。但很快,她的眼眶就红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、大人……您回来了?”
萧靖忱皱了皱眉,看向苏砚宁。
苏砚宁自己也愣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个名字,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姑娘会露出这种表情。那些记忆不属于她,但又确确实实存在于她的脑海中,像是被人深埋在心底、忽然被翻出来的旧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