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的灵石仓库在钦天监最北边，紧挨着围墙，常年没人打理，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。
苏砚宁推开木门的时候，门板差点掉下来。里面的霉味扑面而来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青禾跟在她身后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，小声说：“大人，这边走，小心脚下。”
仓库里堆满了破碎的灵石和各种废弃的仪器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苏砚宁的灵觉扫过整个空间，捕捉到几处残留的磁场波动，但都很微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过。
“三年前观星台坍塌之后，这里的东西有人动过吗？”苏砚宁问。
青禾摇摇头：“没有。李少监说这里不详，不让任何人进来。连打扫的人都不派，就一直这么荒着。”
苏砚宁眉头一挑。不让任何人进来，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？
她蹲下身，手指划过地面上的灰尘，灵觉顺着指尖渗入地砖缝隙。仓库地下的磁场比地面上复杂得多，各种混乱的信号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团乱麻。
青禾忽然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大人，这个给您。”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，塞进苏砚宁手心。
苏砚宁展开一看，是一张排班表，上面记录着三年前祭天大典前三天的人员安排。其中有一行被人用笔圈了出来——子时，灵石库，李墨。
排班表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笔迹潦草，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：“李少监私自调换了护法阵的灵石，我亲眼所见。若我出事，请将此物交予可信之人。”
苏砚宁抬头看向青禾：“这东西哪儿来的？”
“是、是前主人的。”青禾的眼眶又红了，“她出事前一天给我的，说如果她有什么不测，让我把这个藏好，等以后有机会交给能替她做主的人。我等了三年，终于等到大人回来了。”
苏砚宁攥紧那张纸，深吸一口气。
前主人。青禾嘴里的前主人，就是三年前陨落的那位首席女官——她的前世。
“苏大人，您在这儿待得够久了。”
李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苏砚宁转身，看见李墨站在仓库门口，身后跟着十几个钦天监卫队的人。他脸上挂着笑，但眼神冷冷的，像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“这里是禁地，阴气重，待久了伤身体。”李墨走进来，目光在苏砚宁手里的纸上扫了一眼，瞳孔微微一缩，“苏大人还是请回吧，旧档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，您去前院看就行了。”
苏砚宁把排班表折好塞进袖中，面不改色：“李少监急什么？我还没看完呢。”
“苏大人，”李墨的笑容淡了一些，“这里是钦天监，不是您将军府。下官敬您是正一品观星使，才以礼相待。但您若是执意要在禁地翻查，下官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。”
他一挥手，卫队的人围了上来。
苏砚宁扫了一眼那些人，手里都拿着刀，虽然没出鞘，但那架势分明是在威胁。
“李少监这是要动武？”
“不敢。”李墨笑了笑，“只是请苏大人离开而已。”
话音刚落，仓库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紧接着，追风带着三十几个暗卫从围墙外面翻进来，刀已经出了鞘，明晃晃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萧靖忱从门口走进来，手里提着那把重剑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李墨。
“李少监，好大的威风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地上，“苏大人奉旨查案，你带人阻拦，是想抗旨吗？”
李墨的脸色变了变，但还是挤出一丝笑：“萧将军误会了，下官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萧靖忱打断他，重剑往地上一顿，地面裂开一条缝，“逆星阁的余孽还没抓完，李少监就急着赶人走，莫非这仓库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？”
李墨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盯着萧靖忱看了几秒，又看了看苏砚宁，咬了咬牙，挥手让卫队退开。
“既然萧将军都这么说了，下官自然不敢阻拦。”他往旁边让了一步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苏大人请便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继续往仓库深处走。
萧靖忱跟在她身后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最好快点，这老狐狸撑不了多久就会去找皇帝告状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砚宁走到仓库西北角，停下脚步。
她的灵觉在这里捕捉到了异常的电磁涡流，那种波动不像自然形成的，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刻意掩埋后，能量在土壤中缓慢释放的结果。
“追风，把这块地砖撬开。”苏砚宁用脚点了点地面。
追风看了萧靖忱一眼，萧靖忱点了点头。两个暗卫上来，用刀尖撬起地砖，下面的土很松，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的。
挖了不到半尺，刀尖碰到了一块硬物。
追风蹲下身，伸手把那个东西从土里扒了出来。
是一块灵石。
但跟普通的灵石不一样，这块石头通体漆黑，表面布满了裂纹，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杂质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更诡异的是，石头表面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黑气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发酵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？”追风皱了皱眉，想把石头拿起来。
“别碰！”苏砚宁喝止了他，从袖中抽出一块布，垫着手把石头拿起来，凑到油灯下仔细看。
石头的内部结构已经完全被破坏了，原本应该纯净的灵石基质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，形成了现在这种玻璃状的结构。而那些暗红色的杂质，是被烧焦的血肉残留。
但问题在于，普通的灵石被雷击之后，只会碎裂，不会发生这种熔化再凝固的转变。
除非，灵石本身就有问题。
苏砚宁睁开眼睛，将那块石头举到李墨面前：“李少监，认识这个吗？”
李墨看了一眼那块石头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：“不过是块被雷击毁的废石而已，有什么稀奇的？”
“废石？”苏砚宁冷笑一声，“李少监在钦天监干了这么多年，不会连‘引雷磁’都不认识吧？”
李墨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引雷磁”三个字一出口，仓库里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脸色都变了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声说：“引、引雷磁？那不是禁用的邪物吗？”
“没错。”苏砚宁环顾四周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引雷磁是一种极罕见的灵石变种，它的特性是能吸引雷电，并且将雷电导向最近的生命体。这种石头早在五十年前就被钦天监列为禁物，任何人不得私藏、不得使用。”
她看向李墨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而护法阵中，绝不应该出现这种东西。护法阵的作用是疏导雷电、保护施法者，但如果有人把阵法中心的灵石偷偷换成引雷磁，那么雷劫降临时，雷电就会绕过所有防护，直接击中施法者的心脉。”
“这不是意外，是谋杀。”
仓库里一片死寂。
李墨的脸白了又青，青了又白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挤出几声笑：“苏大人真会讲故事。你怎么证明这块石头是从护法阵里挖出来的？又怎么证明是下官换的？就凭一张来路不明的排班表？”
“那这个呢？”苏砚宁从袖中掏出那枚生锈的铁钉，“这是观星台坍塌时留下的残件，上面残留着护法阵的磁场印记。只要把这块引雷磁和铁钉上的磁场做比对，就能确定它们是不是来自同一个阵法。”
李墨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看着苏砚宁手里的铁钉，眼神阴鸷得像要杀人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苏大人，三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。你现在翻旧账，是想把钦天监搞得天翻地覆吗？”
“我只想搞清楚真相。”苏砚宁将铁钉和引雷磁收好，抬头看着李墨，“李少监，你口口声声说前任女官术法不精才导致雷劫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护法阵的阴阳倒置，需要同时犯下七个低级错误才能造成。一个能做到首席位置的人，可能在祭天大典上犯这种错吗？”
李墨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她不是术法不精，是有人在她的阵法里动了手脚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李墨身上，“而那个人，就是你。”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李墨终于绷不住了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，“你有什么证据？你有什么资格——”
“我有资格。”苏砚宁打断他，从怀里掏出皇帝御赐的令牌，“正一品观星使，掌天象卜算，遇事可直接面圣。这个资格，够不够？”
李墨的脸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是随时要炸开。
苏砚宁收起令牌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乌云正在聚拢，天色暗得比平时早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李少监，”她说，“今夜有暴雨。”
李墨一愣。
“我会在观星台上重演当年之局。”苏砚宁看着他，眼神冰冷，“你当年做了什么，今晚都会原原本本地重现。到时候，是天灾还是人祸，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李墨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苏砚宁不再看他，转身往外走。萧靖忱跟在她身后，经过李墨身边时停了一下，低头凑近他的耳朵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李少监，今晚最好别跑。跑了我也会把你抓回来，到时候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。”
李墨浑身一僵，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。
苏砚宁走出仓库，抬头看着天空。乌云压得很低，云层中隐约有电光闪烁，闷雷声从远处滚过来，越来越近。
“你真要重演？”萧靖忱走到她身边，皱眉道，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不危险怎么引他动手？”苏砚宁收回目光，“他今晚一定会有所行动。要么去销毁证据，要么派人来杀我。不管他选哪条路，都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万一他真的什么都不做呢？”
苏砚宁笑了一下：“不可能。他这种人，做了亏心事，晚上连觉都睡不好。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重演雷劫，他现在估计已经急得跳墙了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转身对追风吩咐了几句。追风领命，带着暗卫迅速散开，消失在钦天监的各个角落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，迈步朝观星台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的仓库里，李墨还站在原地，脸色惨白，双手微微发抖。他的目光落在苏砚宁远去的背影上，眼中的温和早已消失殆尽，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