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在天亮的时候醒了过来。
他睁开眼,看见苏砚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药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警惕,又从警惕变成了阴沉。
“朕怎么躺在这儿?”他撑着坐起来,声音沙哑。
“陛下昨晚中毒了。”苏砚宁把药碗递过去,“四皇子送的莲子羹里有毒,慢性毒素,平时不发作,遇到特定条件会阻塞心脉。”
皇帝接过药碗的手顿住了。他盯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景华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臣没有直接证据,但莲子羹是四皇子送的,陛下喝了之后就昏迷了,这是事实。”苏砚宁顿了顿,“另外,臣在凤栖宫发现了四枚食禄钉,皇后娘娘被人用邪术吸取生气,已经病了很久了。”
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把药碗放在床头,掀开被子下床,赤着脚站在地上,来回走了几步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皇宫地下的水利系统,被人改造成了炼尸阵。”苏砚宁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个阵法一旦启动,整座皇宫的人都会变成行尸。能改造水利系统的,不可能是外人。”
皇帝停住脚步,背对着苏砚宁,沉默了很久。
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德顺总管跪在门外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得像八十岁的老人。
苏砚宁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:“臣需要在太液池举办一场溯源祭。”
“溯源祭?”
“对。”苏砚宁解释道,“炼尸阵和伪龙脉是连在一起的,只要有人操控,能量就会在阵法和操控者之间来回流动。臣在太液池点燃寻龙香,利用祭礼的力量反向抽取阵法的能量,操控者为了自保,一定会派人来切断感应。”
“到时候,”她看着皇帝的后脑勺,“谁动,谁就是真凶。”
皇帝转过身,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像是吞了一嘴的黄莲。
“朕的儿子,要杀朕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朕的皇后,被人用邪术害了。朕的皇宫底下,被人埋了炼尸阵。苏爱卿,你说朕这个皇帝,当得还有什么意思?”
苏砚宁没接话。这种话,接什么都不对。
皇帝又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按你说的办。朕倒要看看,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。”
苏砚宁行了一礼,退出寝宫。
萧靖忱靠在廊柱上等着她,见她出来,挑了挑眉:“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”苏砚宁一边往外走一边说,“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追风带了三百人,全是北境精锐,现在分批进城,潜伏在太液池周边。”萧靖忱跟上她的脚步,“另外,我在四皇子府外面也布了人,只要他有任何异动,立刻就能知道。”
苏砚宁点点头:“今晚子时,溯源祭开始。”
太液池在皇宫北边,占地几十亩,池水碧绿,四周种满了垂柳。池中央有一座小岛,岛上建了座凉亭,是皇帝夏天纳凉的地方。
苏砚宁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池边点了几十盏灯笼,照得亮如白昼。祭台搭在池水边,上面摆着香炉、烛台、符纸和各种法器。钦天监的官员们站成两排,手里捧着各自的仪器,脸上写满了紧张。
苏砚宁走上祭台,从袖中取出三炷香,点燃。
寻龙香。
香烟不是往上飘的,而是贴着地面,像蛇一样蜿蜒前行,顺着太液池的水流方向,钻进了池边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。
那个排水口,通往皇宫外面的暗渠,而暗渠的尽头,是四皇子府。
苏砚宁闭上眼睛,神识顺着香烟的轨迹延伸出去。灵觉穿透暗渠的砖壁,穿透土层,一路延伸到四皇子府的地基下方。在那里,她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——伪龙脉。
那条伪龙正在缓慢地跳动,像一颗畸形的心脏,每一次跳动都在从大周的龙脉中抽取能量。而寻龙香的烟气,正在干扰这种抽取,让伪龙脉的能量开始倒流。
苏砚宁睁开眼,嘴角微微勾起。
饵已经放下去了,现在就看鱼咬不咬钩。
太液池周围安静得不像话。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烛光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萧靖忱站在假山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。
追风带着暗卫潜伏在假山和树丛中,一动不动,像是石雕一样。
子时三刻。
太液池的水面忽然泛起了涟漪。不是风吹的,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。
苏砚宁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静——一个人形物体,正在池底快速移动。那人形很瘦小,像一条鱼一样在水底穿梭,避开了所有灯笼的光照范围,直奔祭台下方。
缩骨功。
苏砚宁冷笑一声,果然来了。
那个死士游到祭台下方,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,对准了池底的阵法感应点。只要他一刀切断感应,伪龙脉的能量倒流就会停止,四皇子的秘密就能保住。
但他的刀还没落下,脚踝就被一根金针扎穿了。
金针是苏砚宁提前布在池底的,一共三十六根,按照天罡北斗的方位排列,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。任何踏入这片水域的人,都会被金针锁定关元穴,动弹不得。
死士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水底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张着,气泡从嘴里冒出来,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恐惧。
苏砚宁站在祭台上,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,两指夹住,灵觉灌入其中。符纸上的符文亮了起来,发出淡淡的金光。
她将符纸甩出去。
符纸像一只蝴蝶,在夜风中飘了几尺,忽然加速,像一支箭一样射入水中,精准地贴在了死士的后背。
远在数里之外的四皇子府,萧景华正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枚玉佩,闭着眼睛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
他的嘴唇在动,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书桌上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,他的身体猛地一颤,右臂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血雾从他的袖口喷出来,染红了半个书桌。
萧景华惨叫一声,从椅子上摔下来,右臂的骨骼从肩膀到手肘全部碎裂,像是一根被捏碎的筷子。他躺在地上,浑身抽搐,脸白得像纸,汗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。
“殿下!”门外的心腹冲进来,看见他的惨状,脸色大变,“您、您怎么了?”
“苏……砚……宁……”萧景华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眼睛血红,像要吃人。
太液池边,苏砚宁收回目光,弯腰从池边的水里捞起一块木头。
那是一块镇邪木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生辰八字——四皇子萧景华的生辰八字。木头上沾满了血迹,血迹还没有干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苏砚宁将镇邪木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字。
“四皇子萧景华,在皇宫地下布设炼尸阵,在皇陵龙脉处培育伪龙脉,意图篡位夺权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钦天监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腿发软,有几个人直接跪了下来。
萧靖忱从假山后面走出来,看了一眼那块镇邪木,转身对追风说:“封锁四皇子府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另外,派人去请陛下。”
追风领命,带着人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太液池边,夜风吹着她的衣角,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,明暗交错。
不到半个时辰,德顺总管骑着马跑来了。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旨,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苏砚宁面前。
“陛下口谕,”德顺总管展开绢旨,朗声道,“四皇子萧景华,勾结逆党,图谋不轨,即日起软禁于府中,不得外出,不得接见任何外客。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,交由苏砚宁和萧靖忱全权查办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”
苏砚宁接过绢旨,看了一眼,收进袖中。
德顺总管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苏大人,陛下说了,这件事您尽管查,查到底,不管查到谁头上,都不用手软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。
德顺总管又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走了。
萧靖忱走到她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太液池边,看着水面上的灯笼倒影。
“你觉得四皇子会乖乖被软禁吗?”萧靖忱问。
“不会。”苏砚宁摇头,“他现在受了重伤,正是最虚弱的时候,要么狗急跳墙,要么找人来救他。不管是哪一种,都会露出更大的破绽。”
萧靖忱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勾了勾:“你这一手玩得够狠的。隔空伤人,连面都不用露,就把四皇子的胳膊废了。”
“他自找的。”苏砚宁淡淡道,“布炼尸阵的时候,就该想到有这一天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真正的收网行动,才刚刚开始。”
苏砚宁转头看着他。
“四皇子只是台面上的棋子。”萧靖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背后还有人。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布这种局的人,不可能是普通人。”
苏砚宁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她早就猜到了。萧景华虽然是皇子,但凭他一个人的力量,不可能在皇宫地下改造水利系统,不可能在皇陵龙脉处布设伪龙阵,更不可能调动逆星阁的资源。
他背后,一定还有人。
一个比皇子更可怕的人。
“不管是谁,”苏砚宁收回目光,看着太液池深处的水面,“我都会把他揪出来。”
萧靖忱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身边,像一堵墙。
夜风吹过,池水泛起层层涟漪,灯笼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三声锣响,三更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