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萧景恒被禁足的消息传遍了整座东宫,太监宫女们走路都踮着脚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怒了太子。侍卫们站在岗位上,手按刀柄,眼神警惕,像一群惊弓之鸟。
苏砚宁被萧靖忱抱着走进东宫大门的时候,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。
德顺总管跟在后面,扬了扬手中的圣旨:“陛下有旨,苏大人全权调查炼尸阵一案,东宫上下不得阻拦。让开。”
侍卫们连忙退到两侧,让出一条路。
萧靖忱抱着苏砚宁穿过前院、中庭,一路走到偏殿门口。偏殿的门紧闭着,门口站着两个太监,看见德顺总管来了,连忙跪下。
“井在里头?”德顺总管问。
“回总管,在偏殿后面的院子里。”一个太监颤声道,“但、但那个院子最近闹鬼,晚上总有人听见哭声,没人敢进去——”
“废物。”德顺总管一脚踹开偏殿的门,带头走了进去。
萧靖忱抱着苏砚宁跟在后面。
偏殿里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燃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殿内陈设很简单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上是一棵松树,松树下站着一个老人,老人的脸被烟熏得看不清了。
穿过偏殿,后面是一个小院子。
院子不大,四四方方,四面都是高墙,只有偏殿这一个入口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杂草有半人高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口枯井,井口用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
苏砚宁从萧靖忱怀里下来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,但她强撑着站稳了。
她走到枯井边,低头看着那块青石板。
灵觉全开。
石板下面确实有东西。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石板缝隙中渗出来,像是地底下埋了一具尸体,腐烂的气息顺着土壤的缝隙往上冒。
“把石板打开。”苏砚宁说。
两个太监抬着铁钩走过来,钩住石板的边缘,用力往上拉。石板很重,两个人拉得青筋暴起,才勉强挪开了一条缝。
石板挪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井里涌出来,熏得两个太监连连后退,捂着嘴干呕。
德顺总管也皱了皱眉,掏出一块帕子捂住鼻子。
苏砚宁没退。
她站在井边,灵觉捕捉到了那股腐臭味的来源——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,而是血液在封闭空间中发酵后产生的气体。血液中含有大量的蛋白质,在缺氧环境下被厌氧菌分解,会产生硫化氢、氨气等恶臭气体。
她蹲下身,仔细查看井口。
井壁是用青砖砌的,砖缝里填了白灰,但有些地方的灰已经脱落了,露出后面的砖块。苏砚宁注意到,其中几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块颜色最深的砖,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指尖窜上来,冻得她手指发麻。
“有血。”苏砚宁收回手,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液体,粘稠,像糖浆,“这些砖被血浸透了。”
德顺总管的脸色变了:“苏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炼尸阵的残余,就在这口井里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,“这个院子的方位在东宫的东南角,五行属木,是生门的位置。炼尸阵的核心放在生门上,可以借生门的气运掩盖死气,让阵法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她走到院墙边,蹲下身,看着墙角的地面。
青砖的缝隙中,正在往外渗血。
不是从井里流出来的,而是从砖缝里直接渗出来的。血液很粘稠,颜色发黑,像墨汁一样,顺着砖缝缓缓流淌,汇聚成一条细细的血线。
那条血线在院子里蜿蜒流淌,绕过杂草,绕过碎石,最终汇聚到苏砚宁的脚尖。
苏砚宁低头看着那滩黑色的血液,瞳孔猛地一缩。
血液在汇聚到她的脚尖之后,没有继续往前流,而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,将她整个人围在中间。像是一个阵法,以她为阵眼,血液就是阵法的线条。
“苏大人,你的脚下——”德顺总管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,声音都变了调。
苏砚宁没动。
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血圈,灵觉全开,捕捉到了血液中蕴含的信息。这些血不是普通的血,里面混杂了至少十几种药材和矿物质,有朱砂、雄黄、白矾、皂角刺、穿山甲鳞片……
这是炼制“血引阵”的材料。
血引阵是一种邪术,用血液和药物混合,在地上绘制阵法,可以引动地下的龙脉之气。如果阵法绘制在龙脉的关键节点上,就可以通过血液的流动,将龙脉之气导向指定的位置。
而东宫的地下,正好是大周龙脉的一条分支。
苏砚宁的脑子里飞速运转,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。
炼尸阵、血引阵、龙脉、枯井……
“姥姥的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“这是要借龙脉养尸。”
萧靖忱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炼尸阵的核心需要大量的阴气来维持运转,但东宫地下是龙脉分支,阳气极重,按理说不适合布阵。”苏砚宁指着脚下的血圈,“但布阵的人用了血引阵,把龙脉的阳气导向别处,把阴气引到炼尸阵里。这样既可以用龙脉掩盖阵法的气息,又可以用龙脉的阳气压制炼尸阵的反噬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脚下汇聚的血液,眼神越来越凝重。
“而且这个阵法已经运行了至少三年。”
三年。
正好是她“死”的那一年。
萧景恒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。
德顺总管的脸色白得像纸,声音发颤:“苏大人,这个阵法对陛下有没有影响?”
苏砚宁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道:“陛下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?”
德顺总管愣了一下,回忆道:“三年前……大概也是这个时候,陛下忽然开始咳血,太医院查不出原因,只说龙体欠安,需要静养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苏砚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,嘴角勾起一个冷笑,“那就对上了。”
她站起来,环视四周,目光最终落在了偏殿的屋顶上。
“有人在上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很肯定。
萧靖忱抬头看向屋顶,月光下,屋脊上确实蹲着一个人影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蹲在屋脊上,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下来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黑衣人没动。
萧靖忱伸手从腰间摸出一颗佛珠,指尖一弹,佛珠带着破空声射向屋顶。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,只听见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佛珠击中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,短刀脱手,从屋顶上滚落下来,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萧靖忱已经走到他面前,一脚踩在他胸口,将人牢牢钉在地上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萧靖忱问。
黑衣人咬着牙,不说话。
苏砚宁走过来,蹲下身,看着黑衣人的眼睛。灵觉一扫,她发现这人的瞳孔颜色不对——不是正常的黑色或棕色,而是暗红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。
“他是死士。”苏砚宁说,“而且是被人用药物控制的那种。你问他也不会说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萧靖忱皱了皱眉,一脚将人踢晕,转身看向德顺总管:“总管,这里不安全,让你的人退出去。”
德顺总管连忙挥手,让太监和侍卫们退到偏殿外面,只留下几个心腹。
苏砚宁重新走回枯井边,蹲下身,仔细观察井壁上的砖缝。
那些渗血的砖缝里,似乎藏着什么东西。
她伸手从鬓角取下一枚银簪,那是她今天出门时随手别上的,银质,簪头雕着一朵梅花。她用簪尖插进砖缝,轻轻一撬,一块青砖松动了。
她把砖块抽出来,放在地上。
砖块的背面刻着字。
不是普通的字,而是生辰八字。用朱砂写的,笔画工整,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。朱砂的颜色还很鲜艳,像是刚写上去不久。
苏砚宁拿起砖块,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八字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是陛下的生辰八字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德顺总管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:“陛下的八字怎么会刻在砖上?”
苏砚宁没回答,而是伸手去撬第二块砖。
第二块砖的背面也有八字,是皇后的。
第三块,是太子的。
第四块,是六皇子的。
第五块,是九皇子的。
偏殿的墙上有上百块青砖,每一块的背面都刻着一个生辰八字。从皇帝到皇子,从皇后到妃嫔,大周皇室所有人的生辰八字,全部被刻在了这些砖上,嵌在墙里。
苏砚宁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
“这是噬运阵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把皇室所有人的八字刻在砖上,用血引阵引来的阴气侵蚀,可以慢慢吞噬他们的气运。时间长了,轻则体弱多病,重则暴毙而亡。”
她转头看向德顺总管,眼神锐利得像刀:“陛下三年前开始咳血,不是生病,是气运被吞噬的结果。”
德顺总管的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他扶着墙,声音发颤:“是谁……是谁干的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,而是继续撬砖。
她一块一块地撬,一块一块地看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直到她撬到墙角最后一块砖,才停了下来。
那块砖的背面没有生辰八字,而是刻着一个名字。
苏砚宁。
三个字,用朱砂写的,笔画比其他的更深,像是反复描了很多遍。
苏砚宁盯着自己的名字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站起来,将那块砖举到眼前,“三年前,太子要杀我,不是因为我是废妃,而是因为我的八字不在这个阵里。”
德顺总管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个阵需要皇室所有人的八字才能运转,缺一个都不行。”苏砚宁将砖块扔在地上,砖块摔成两半,露出里面的暗红色,“我是废妃,名义上还是皇室的人,但我的八字没有刻上去。所以这个阵缺了一角,运转不畅,陛下的气运虽然被吞噬,但一直没有到致命的地步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靖忱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三年前太子杀我,不是因为恨我,而是因为我的八字不在阵里,破了阵法的完整性。他要把我杀了,把我的八字刻上去,补全这个阵。”
萧靖忱的拳头握紧了,指节咔嚓作响。
“但现在,”苏砚宁蹲下身,捡起一块碎砖,看着砖上自己的名字,“他把我的名字刻上去了,但我的八字还是没有。因为我的八字是假的。”
德顺总管彻底懵了:“什么假的?”
苏砚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淡淡道:“总管,你回去查一下废妃苏砚宁的档案,看看上面写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时候的。”
德顺总管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苏砚宁的八字是假的,所以就算把她的名字刻上去,阵法也认不出她。这个阵从一开始就缺了一角,永远补不上。
萧景恒白忙活了三年。
就在这时候,偏殿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在大声喊:“让开!本将要见太子殿下!”
苏砚宁听出了那个声音——韩将军。
他不是跑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
她走到偏殿门口,往外看去。
韩将军带着一队城卫军冲进了东宫,人数大约五百,个个全副武装,刀出鞘,箭上弦。他骑在马上,满脸横肉,眼神凶狠,跟刚才在长干街上被吓得脸色惨白的那个韩将军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苏砚宁!”韩将军看见她,眼睛一亮,催马冲过来,“你在东宫施展妖术,惑乱人心,本将奉旨拿你!”
苏砚宁挑了挑眉:“奉谁的旨?”
“自然是陛下的旨意!”韩将军从怀里掏出一份圣旨,高高举起,“陛下有旨,苏砚宁妖言惑众,立即拿下,就地正法!”
苏砚宁看着那份圣旨,灵觉一扫,发现火漆是假的,印玺也是假的。
“伪造圣旨,”她淡淡道,“韩将军,你这胆子不小啊。”
韩将军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了凶狠:“妖女休得胡言!本将手里的圣旨千真万确,你再敢抗旨,本将现在就让人放箭!”
他身后的城卫军举起弓箭,箭尖对准了苏砚宁。
萧靖忱走到苏砚宁面前,挡在她身前,玄铁长剑横在胸前:“韩将军,你想清楚了。杀朝廷命官,是死罪。杀正一品镇北王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你担得起吗?”
韩将军的手在发抖,但眼神依然凶狠:“萧靖忱,你别吓唬本将。你那个镇北王的位子,陛下早就不想给你坐了。你今天要是识相,让开,本将只拿苏砚宁,不碰你。”
萧靖忱没让。
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,剑尖指向韩将军的喉咙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韩将军咬了咬牙,正要下令放箭——
苏砚宁忽然开口了。
“韩将军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“你今天出门的时候,是不是忘了烧香?”
韩将军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印堂发青,面有死气。”苏砚宁看着他的脸,灵觉全开,“而且你府上东南角的密室里面,藏了不该藏的东西。”
韩将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本将府上没有什么密室!”
“是吗?”苏砚宁笑了笑,“那我帮将军回忆一下。密室在你府邸东南角的假山下面,入口是一块活动的石板,石板上刻着一只貔貅。密室里面有一尊镇墓兽,青铜的,三尺高,兽头是虎身蛇尾,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。”
韩将军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还有,”苏砚宁继续说,“镇墓兽的底座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是你写给北齐可汗的,上面有你的私印和太子的签名。”
韩将军的手猛地一抖,圣旨掉在了地上。
他催马往后退了几步,眼神里的凶狠变成了恐惧。
“你、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苏砚宁没回答,而是反问:“韩将军,要不要赌一把?我现在就让人去你府上搜,如果搜出来我说的这些东西,你把督察权交给我。如果搜不出来,我当场自尽。”
韩将军的脸抽搐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苏砚宁说的都是真的。
因为那些东西确实在他府上。
他咬了咬牙,猛地调转马头,朝东宫大门冲去:“撤!”
五百城卫军跟着他跑了,比来时还快。
德顺总管看着韩将军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抽了抽,转头对苏砚宁道:“苏大人,你怎么知道他府上有那些东西?”
苏砚宁笑了笑:“我不知道。”
德顺总管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我编的。”苏砚宁摊了摊手,“但他信了。”
德顺总管:“……”
萧靖忱看着苏砚宁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笑容。
“走吧,”他伸手揽住苏砚宁的肩,“继续查阵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枯井边。
但她的脚刚迈进院子,就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,院子里的血线变了。
那些从砖缝里渗出来的黑血,不再是汇聚成一个圆形,而是形成了一条笔直的血路,从枯井一直延伸到偏殿的门口。血路的尽头,站着一个太监。
那个太监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苏砚宁盯着那个太监,灵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那个太监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。
“他是死人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很肯定。
德顺总管吓了一跳:“什么?”
苏砚宁走到那个太监面前,伸手掀开他的衣领。
衣领下面,脖颈的皮肤上,有一个针眼大小的伤口。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“药物控制。”苏砚宁收回手,“有人用药物把他变成了活尸,通过血液的流动控制他的行动。”
她转头看向枯井,眼神越来越凝重。
“井里有什么东西,在控制这些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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