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猎祭坛设在猎场正中央，高三丈，四面用青石砌成，顶上铺了一层白色的玉石。祭坛四周插满了各色旗帜，风吹过来，旗子猎猎作响。
苏砚宁被“请”上祭坛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边泛着鱼肚白，但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，日月同辉，在祭坛上投下一片诡异的光影。苏砚宁站在祭坛中央，四周站着八个宫女，手里捧着铜盆、香炉、拂尘之类的物件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。
祭坛下面站满了人。太子萧景恒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，身后站着几十个东宫亲兵，手按刀柄，眼神警惕。顾清婉坐在他旁边，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，但遮不住眼底的乌青，显然没睡好。
六皇子萧景行站在稍远的地方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，看起来像是在看戏。
其他勋贵子弟和朝臣们围了一圈，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。
“苏大人，”顾清婉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祭坛上下都能听见，“你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，陛下震怒，太子殿下替你求了好半天的情，才保住了你的命。今日春猎祭天，你好好表现，将功补过。”
苏砚宁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顾清婉嘴角勾了勾，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：“还愣着干什么？给苏大人洗尘。”
四个宫女端着铜盆走上祭坛，盆里装满了水，水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。苏砚宁的灵觉捕捉到了水中的异常——显影液，浓度比上次在金殿上泼的那壶酒高了好几倍。
姥姥的，这是要把她的皮都洗掉一层。
宫女们围上来，伸手就要往她身上泼水。苏砚宁后退了一步，但祭坛就这么大，退无可退。她咬了咬牙，索性站定不动。
第一盆水泼在身上，冰凉刺骨。显影液渗入皮肤，加速了化骨香的药效，脸上的骨骼开始发痒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。
第二盆水泼上来，痒变成了疼，像是有人用砂纸在她脸上打磨。
第三盆、第四盆水接连泼上来，苏砚宁浑身湿透，头发贴在脸上，官袍紧贴着身体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祭坛下面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苏大人的脸……怎么好像在变？”
“你看她的下巴，是不是比刚才尖了？”
“我草，真的在变！”
萧景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眼睛死死盯着苏砚宁的脸，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顾清婉也站了起来，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苏砚宁感觉到化骨香的药效正在疯狂加速，脸上的骨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，从男人的轮廓变回女人的轮廓。她的下巴变尖了，颧骨变高了，眉骨变柔和了，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雕刻了一遍。
但她没有慌。
相反，她感觉到体内的星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。显影液中的毒素渗透进经脉，非但没有造成伤害，反而像是一把钥匙，打开了她体内一直打不通的几处穴位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不再压制星力，反而逆转周天，将毒素和星力一起引导，冲击瓶颈。
轰——
一股无形的气浪从她体内炸开，祭坛上的玉石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八个宫女被气浪震得东倒西歪，铜盆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
苏砚宁站在气浪中心，长发在劲风中飞舞，官帽已经被吹掉了，露出湿漉漉的头发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水珠，但那张脸已经彻底变了——从苏言的硬朗轮廓，变成了苏砚宁的柔美线条。
祭坛下面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萧景恒的手从刀柄上移开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确认后的狂喜，有被欺骗的愤怒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占有欲。
“废妃苏砚宁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果然是你。”
苏砚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比以前细了，指甲也长了，皮肤白得像瓷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触感陌生又熟悉。
“是我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萧景恒，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暴露身份的人，“殿下，三年不见，你还是这么急性子。”
萧景恒的脸色一沉。
顾清婉尖声道：“苏砚宁！你假死脱身，易容混入朝堂，这是欺君大罪！来人，把她拿下！”
东宫亲兵拔刀出鞘，往祭坛上冲。
苏砚宁没动。
她体内的星力还在运转，气海中的能量比之前充沛了数倍。化骨香的药效虽然毁了她的易容，但也打通了她一直无法突破的瓶颈。现在的她，比昨晚在长干街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亲兵们冲上祭坛，还没靠近她三丈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了。几个人从祭坛上滚下去，摔得头破血流。
萧景恒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柳先生，”他侧头对身边的一个灰衣人说，“有劳了。”
灰衣人走出来，四十来岁，瘦高个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很亮，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，袍子上绣满了暗红色的符文，走路的姿势很奇怪，像是脚不沾地。
南疆幻术高手，柳如风。
柳如风走到祭坛下，抬头看着苏砚宁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苏姑娘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从耳边吹过，“在下柳如风，南疆人士。久仰姑娘大名，今日得见，三生有幸。”
苏砚宁盯着他，灵觉全开，捕捉到了他袖中藏着的东西——一枚骨针，针身泛着淡绿色的荧光，涂了某种催化剂。
“柳先生客气了。”苏砚宁说，“有话直说，别绕弯子。”
柳如风笑了笑，右手忽然一抖。
一道绿光从他袖中射出，直奔苏砚宁的面门。速度极快，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。
但苏砚宁不是普通人。
她的灵觉在柳如风抖手的瞬间就捕捉到了骨针的轨迹，侧头一偏，骨针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，击碎了她头上最后一根固定发髻的簪子。
簪子碎裂的声音很脆，像冰块掉在地上。
苏砚宁的长发在晨风中散开，黑得像墨，飘在身后，衬着她那张白皙的脸，在月光和晨光的交织下，美得不像是真人。
祭坛下面又安静了。
六皇子萧景行站在远处，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。他看着祭坛上长发散落的苏砚宁，眼神从看戏变成了认真。
“凤凰涅槃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“有意思。”
萧景恒盯着苏砚宁的脸，眼神越来越炽热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伸手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兵，走到祭坛下，仰头看着她。
“苏砚宁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三年前，父皇赐死你，本宫拦不住。三年后，你既然活着回来了，就别想再走了。”
苏砚宁低头看着他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殿下，”她说，“你拦不住我三年前走，也拦不住我现在走。”
萧景恒的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猛地转身，对身后的亲兵吼道：“封锁祭坛！任何人不得进出！今天，她必须留下！”
东宫亲兵蜂拥而上，将祭坛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顾清婉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，眼睛里的妒恨几乎要溢出来：“苏砚宁，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宠冠后宫的女人？你现在是欺君之罪的逆贼，抓住就是死路一条！”
苏砚宁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了远处的六皇子萧景行身上。
萧景行察觉到她的目光，微微一愣，随即笑了笑，朝她拱了拱手，转身带着人走了。
不是离开，而是走向祭坛后面的方向。
苏砚宁的灵觉捕捉到了那个方向的动静——有人在封锁逃生通道。
萧景行，这个一直躲在幕后看戏的六皇子，终于也要出手了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的星力缓缓运转，长发在无风中自动飘起，脚底的玉石地面开始龟裂。
今天这场局，不管是谁布的，她都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