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容面具碎裂的那一刻,苏砚宁感觉到整张脸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滚烫。
不是疼,是一种灼热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窜的热。化骨香的药效已经彻底渗透进了皮层,将那些附着在骨骼上的易容物质一点一点地剥离、焚烧、化作齑粉。
星力在体内疯狂运转,将药效中的毒素转化为能量,冲击着全身的经脉。气海像开了锅的水,翻涌着,沸腾着,将一股股精纯的星辰之力输送到四肢百骸。
祭坛上的玉石地面开始发光。
不是反射月光,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光,淡青色,带着一种清冷的、不属于人间的质感。光芒从苏砚宁脚下蔓延开来,在祭坛顶部的白色玉石上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星图——北斗七星、二十八宿、三垣四象,一一浮现。
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。
“星图!是星图!”
“祭坛上的星图自己亮了,这、这怎么可能?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那些只见过“苏言”的人,此刻看见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。那些三年前见过废妃苏砚宁的老臣,此刻看见的是一张熟悉得让人心悸的脸。
萧景恒的手从刀柄上滑落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,像是在喊一个名字,又像是在发出一声压抑了三年的叹息。
“苏……砚……宁……”
三个字,从他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刻骨的、扭曲的情感。
顾清婉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。她从椅子上跳起来,指着祭坛上的苏砚宁,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:“妖孽!你是借尸还魂的妖孽!私逃的废妃,欺君罔上,罪该万死!”
她转身对身后的禁军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上啊!把她抓下来!格杀勿论!”
禁军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动。
不是他们不听命令,而是他们的腿不听使唤了。苏砚宁脚下的星图正在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,那种威压不伤人,但压得人喘不过气,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,每往前走一步,压力就重一分。
有几个禁军咬着牙往前冲了几步,刚踏上祭坛的台阶,就感觉膝盖一软,扑通跪在了地上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妖法……”有人颤声道。
苏砚宁低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不是妖法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是星力。你们头顶的每一颗星星,都在释放力量。我只是让这些力量为我所用而已。”
顾清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。
就在这时,祭坛西侧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黑色的战马冲破晨雾,马蹄踏在草地上,溅起一片泥土。马背上的人一身玄铁重甲,手提长剑,面容冷峻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萧靖忱。
他没有减速,直接催马冲进了禁军的人群中。禁军们慌忙躲闪,有人被马撞翻在地,有人被马蹄踩断了手指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萧靖忱翻身下马,大步走上祭坛,站在苏砚宁身侧。长剑往地上一顿,剑身没入玉石三寸,剑柄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萧景恒脸上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:“苏砚宁,上圣钦点观星使,正一品。此前易容入朝,皆是奉旨行事,为的是引出谋害陛下的幕后真凶。谁敢动她,便是抗旨。”
萧景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咬着牙说:“奉旨?奉谁的旨?父皇知道她是废妃?”
“陛下知道她是谁,也知道她在做什么。”萧靖忱面不改色,“三年前赐死废妃的旨意,是有人假传圣旨。陛下事后查明真相,但为时已晚。苏砚宁侥幸逃生,陛下便顺水推舟,让她以苏言的身份重回朝堂,彻查逆党。”
这番话半真半假,但说得斩钉截铁,让人无从辩驳。
萧景恒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目光在萧靖忱和苏砚宁之间来回移动,眼神越来越暗。
顾清婉却不依不饶:“一派胡言!什么上圣钦点,什么奉旨行事,都是你们编出来的!有本事拿出证据来!”
苏砚宁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,而是抬起头,望向东方的天空。
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,金黄的光芒洒在大地上。但苏砚宁的目光没有落在太阳上,而是落在太阳旁边的一处暗影上。
日偏食。
她的感知力在昨夜就已经捕捉到了今天正午将会发生的日偏食。这不是巧合,而是天体运行的规律,是她作为观星使最基础的能力。
“你们要证据?”苏砚宁抬手指向天际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今日正午,天日必食。若我是妖孽,天日无光;若我是真命,星辉必现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她疯了?日食这种事也能随口说的?”
“万一没发生呢?那不就是欺君?”
“可她刚才脚下的星图……那也不是假的啊……”
萧景恒盯着苏砚宁,眼神闪烁不定。他不信,但又不敢完全不信。这个女人三年前就让他看不透,三年后更是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太阳越升越高,围观的文武百官和勋贵子弟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有人抬头看天,有人低头看地,有人偷偷看太子,有人偷偷看苏砚宁。
正午。
太阳的东侧,出现了一个缺口。
缺口越来越大,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太阳。天空暗了下来,温度骤降,风也停了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日、日食……”有人颤声道,“真的日食了……”
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天空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滚圆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恐惧,从恐惧变成了敬畏。
就在日食达到最大的那一刻,天空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。
不是太阳的光,太阳已经被遮住了大半。那点光来自太阳旁边,一颗星星,在白日里闪烁,光芒虽然微弱,但在昏暗的天空中格外显眼。
白日生星。
紧接着,第二颗、第三颗、第四颗……越来越多的星星出现在天空中,在日食的暗影下,在白昼的天空中,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。
星光从天空中洒下来,落在祭坛上,落在苏砚宁身上。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不是反射星光,而是从体内发出的光,金色,温暖,像初升的太阳。金光从她的眉心、胸口、丹田三处涌出,汇聚成一层实质化的光晕,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金光覆体。
苏砚宁站在祭坛中央,长发在金光中飘动,衣袍在星光中翻飞,脚下的星图与天空中的星辰遥相呼应,整个人宛如神女降世。
全场跪倒。
最先跪下的是太后身边的云珠姑姑。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苏大人……是大周国运所系……太后娘娘说得对……苏大人是上天赐给大周的……”
她一跪,周围的人也跟着跪了。一个接一个,一排接一排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从祭坛下一直跪到猎场边缘。
文武百官跪了,勋贵子弟跪了,禁军跪了,连那些宫女太监也跪了。
只有萧景恒还站着。
他的腿在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上金光笼罩的苏砚宁,眼神里有震撼,有悔恨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被人从心里剜走了一块肉。
他的膝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。
扑通。
太子萧景恒,跪在了地上。
顾清婉站在他身后,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绝望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最后双腿一软,也跪了下去。
苏砚宁站在祭坛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群蝼蚁。
日食过去了,太阳重新露出全貌,天空中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。但苏砚宁身上的金光没有散,依旧笼罩着她,像是刻进了她的骨血里。
皇帝从远处的行帐中走出来,由德顺总管搀扶着,一步一步地走到祭坛下。
他抬头看着苏砚宁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震撼,有欣慰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让人不安的东西。
忌惮。
一个能操控天象、能预言日食、能白日生星的人,如果忠心,是国之栋梁;如果不忠,是国之灾祸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苏氏女身份存疑,暂以‘苏言’之名代行观星使职权,戴罪立功,待国运昌隆之日,再议正名之事。”
这道口谕,模棱两可。
既没有承认她是苏砚宁,也没有否认她是苏砚宁。既给了她台阶下,又给她套上了枷锁。戴罪立功四个字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随时可能落下来。
苏砚宁面色不变,抱拳道:“臣,遵旨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,表情平静,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她的内心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德顺总管跟在后面,经过祭坛时偷偷看了苏砚宁一眼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萧景恒被人扶起来,腿还在抖,被人搀着往东宫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上的苏砚宁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苏砚宁读出了他的唇语。
“你永远都是我的。”
她没理他,转身走下祭坛。
萧靖忱跟在她身后,压低声音:“皇帝的旨意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苏砚宁把长发拢到脑后,用一根发带随意扎起来,“戴罪立功就戴罪立功,反正我又不靠他的承认活着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嘴角勾了勾:“行,有骨气。”
苏砚宁没说话,快步走向猎场外面。晨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,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身后,祭坛上的星图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,玉石地面上的裂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,像是一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地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