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带着豆豆在排水渠里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面又遇到一道铁栅栏。她用那串钥匙试了三四把,终于把锁捅开了。
铁栅栏后面是一个向上的竖井,井壁上嵌着铁环,可以踩着往上爬。苏砚宁抬头看了看,竖井顶端隐约有光透下来,但距离至少有四五丈。
“豆豆,能爬吗?”
豆豆点点头,抓住最下面的铁环,开始往上爬。小家伙虽然瘦,但动作还算利索,大概是在被囚禁的日子里练出来的。
苏砚宁跟在他下面,一边爬一边用灵觉感知上方的动静。镇灵砂的效果已经越来越弱了,她的感知范围恢复到了三丈左右,能模糊地感觉到竖井顶端是一间石室,石室里没有人。
两人爬出竖井,苏砚宁刚站稳,脚下忽然一沉。
又是一声机关触发的咔哒声。
“我去你妈的——”苏砚宁话还没说完,头顶就落下来一块巨大的石板,不偏不倚地盖在竖井出口上,把退路封死了。
紧接着,整间石室开始震动。苏砚宁环顾四周,发现这间石室比之前那间大了不少,四面墙上都刻满了符文,而天花板——天花板是一整块厚实的石板,正在缓缓往下落。
又是这一套。
苏砚宁骂了一声,拉着豆豆跑到墙角。天花板下落的速度不算快,但很稳,照这个速度,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压到地面。
她伸手摸了摸墙壁,又是镇灵砂。妈的,逆星阁这帮人是把镇灵砂当墙漆刷了吗?
灵觉被压制,天花板在往下落,空气也越来越稀薄。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豆豆,你怕不怕?”她问。
豆豆抱着膝盖蹲在墙角,小脸煞白,但摇了摇头:“不怕。”
“骗人。”苏砚宁笑了一下,摸了摸他的头,“怕也没关系,姐姐在这儿。”
天花板已经降到离地面不到五尺了。苏砚宁只能弯着腰站着,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。空气越来越浑浊,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
不能再等了。
苏砚宁靠着墙壁坐下来,闭上眼睛,开始冥想。
不是普通的冥想,而是那种将全部意识向内坍缩的深度冥想。她切断了对肉体的感知——后背的疼痛、胸口的压迫、喉咙的灼烧,全部被她隔绝在外。灵觉从四肢百骸收缩回来,汇聚到眉心一点,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光珠。
镇灵砂的封锁像一堵墙,把她的灵觉死死压在体内。但她没有硬闯,而是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极其细微,极其尖锐,像一根针,在封锁的缝隙中寻找突破口。
肉体的呼吸越来越弱,心跳越来越慢。豆豆在喊她,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隔了一层水。
苏砚宁感觉自己正在下沉,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。
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一种全方位的、立体的感知。她“看”到自己的肉身靠在墙角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豆豆正用力摇着她的胳膊。
而她——另一个她——正悬浮在肉身三尺之上的半空中,半透明,像一团凝聚的雾气。
神识出窍。
苏砚宁来不及惊讶,因为她“看”到了更远的地方。神识不受镇灵砂的压制,穿透了密室的墙壁,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。
密室外面是一圈回廊,回廊外面是几间石室,其中一间亮着烛火。她的神识飘进那间石室,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份名单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枯荣长老。
苏砚宁飘到他身后,“看”清了他手中的名单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官职,有京城的,有地方的,甚至有宫里的太监和侍卫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具体的任务和联络方式。
逆星阁在京城的所有暗桩,全在这张纸上。
水银池大约三尺见方,银白色的水银在池中缓缓流动,池心悬浮着一块黑色的磁石,大约拳头大小,正在缓慢旋转。磁石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属丝,延伸到墙壁各处。
这就是密室的控制中枢。
苏砚宁飘到水银池边,仔细观察着磁石的旋转轨迹。每转一圈,天花板的石板就下落一丝。磁石的速度在加快,石板下落的速度也在加快。
得想办法干扰它。
她尝试伸手去碰那块磁石,手指穿过了磁石,什么都没碰到。神识状态下,她无法接触任何实体物质。
但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当她的神识靠近烛火时,烛火晃动了一下。
她反复试了几次,发现自己的神识可以微弱地改变空气中的电荷分布,虽然力量极小,但足以影响一些极其敏感的东西,比如烛火。
苏砚宁飘到枯荣长老身后的帷幕边,那是用轻纱做的,很容易被点燃。她集中全部注意力,将神识凝聚成一线,对准烛火,猛地一拨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又拨了一下。
烛火猛地窜高,火舌舔到了帷幕的边缘。轻纱遇火即燃,火势迅速蔓延开来。
枯荣长老闻到焦糊味,猛地回头,看见帷幕已经烧起来,脸色大变。他扑过去拍打火焰,但火势太快,转眼间已经烧到了屋顶。
“来人!快来人!”枯荣长老嘶声喊道。
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几个人冲进来帮忙灭火。监控房里乱成一团,没有人注意到水银池旁多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。
苏砚宁趁机飘回枯荣长老身边,凑近他袖口,将灵觉渗入其中,把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、每一个官职、每一条信息都刻进了记忆里。
一共四十三个暗桩。
做完这一切,她的神识开始变得模糊,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拽回去。她知道自己的肉身撑不了太久了,必须立刻回去。
神识穿过墙壁,飘回密室。天花板的石板已经降到离地面不到两尺了,她的肉身蜷缩在角落里,脸色发紫,呼吸已经几乎停止了。
豆豆蹲在她身边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袖子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但一声都没哭。
苏砚宁的神识钻进肉身,与肉体重新融合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疼痛和窒息感涌上来,差点把她的意识再次冲散。她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。
“姐姐!”豆豆惊呼一声,眼泪掉得更凶了,“你、你没死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苏砚宁哑着嗓子说,撑着地面想坐起来,但天花板已经压得太低了,她只能趴着。
石板离地面不到一尺半了,再有一盏茶的功夫,她就会被压成肉饼。
苏砚宁咬了咬牙,脑海中浮现出监控房里的画面——那块悬浮在水银池上的磁石。磁石控制着石板的升降,而磁石的旋转方向,是由水银池底部的金属触点决定的。
如果能改变磁石的磁场方向,就能让石板反向上升。
但她现在被镇灵砂压制,灵觉无法外放,根本够不到磁石。
不对,还有一个办法。
“豆豆,”苏砚宁压低声音,“你身上有没有金属的东西?”
豆豆愣了一下,在身上摸了摸,摸出一个小铜钱:“只有这个……”
苏砚宁把自己身上的金属物件也摸了出来——发簪、短刀、钥匙串、还有几根金针。她把所有东西拢在一起,估算了一下分量,大概有一斤多重。
“豆豆,你听我说。”苏砚宁指着密室东南角的方向,“你把这些东西,全部扔到那个角落里去。用力扔,越准越好。”
“可是姐姐,那里什么都没有啊……”
“相信我。”
豆豆犹豫了一下,抓起那把短刀,朝着东南角扔了过去。短刀撞在墙上,弹了回来。
“再来,用力。”
豆豆又扔了发簪,这次准头好了一些,发簪掉在墙角。他继续扔,一把一把地扔,铜钱、钥匙、金针,全部扔了过去。
苏砚宁趴在地上,灵觉死死盯着那些金属物件的位置。当最后一把金针落地的瞬间,她感知到密室下方的磁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——那些金属物件聚集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磁极,与地底的磁力产生了共振,刚好卡住了石板下压齿轮的一个关键节点。
咔哒。
石板停住了。
距离苏砚宁的鼻尖,不到三寸。
苏砚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。豆豆趴在她身边,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停住的石板,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姐姐……停了……”
她躺了一会儿,等力气恢复了一些,才撑着地面慢慢往后挪,从石板下退了出来。那块石板悬在半空中,纹丝不动,像一个巨大的棺材盖。
苏砚宁靠在墙上,看着那块石板,忽然笑出了声。
枯荣那个老东西大概做梦都想不到,她能用一堆破铜烂铁卡住他的机关。
“豆豆,”她转头看向那孩子,“还能走吗?”
豆豆点点头。
“那走吧。”苏砚宁撑着墙站起来,捡起地上的一根金针擦了擦,重新插进头发里,“该去找那个老东西算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