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约而至。
苏砚宁站在观星台最高处,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淌,整个人被淋得透湿。但她一动不动,双手捧着那块漆黑的废石,将它稳稳地放在阵眼的位置。
观星台下方站满了人。萧靖忱带着暗卫围在四周,钦天监的官员们挤在廊檐下躲雨,张伯举着一把破伞站在最前面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。
李墨站在人群最后面,脸色在闪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。
“苏砚宁,你疯了!”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,但歇斯底里的腔调还是传了上来,“这么大的雷,你站在高处,不要命了!”
苏砚宁没理他。
她闭上眼睛,灵觉全开,神识穿透雨幕,直入云层。云层中的电荷分布在她脑海中形成一张立体的网,正电荷和负电荷像两军对垒,在天空中碰撞、撕裂、重新组合。
那道废石在阵眼中开始发热,温度越来越高,烫得她的掌心发疼。但她没有松手,反而将更多的灵觉灌入其中。
废石内部的磁场开始剧烈波动。
那些被封印在石头里的“记忆”——雷电、血肉、恐惧、背叛——在灵觉的激发下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涌起来。苏砚宁引导着这些能量,将它们与天空中的雷电产生共振。
一道闪电劈下来。
不是劈向苏砚宁,而是劈向废石。
紫色的电光击中石头的瞬间,整个观星台都被照得雪亮。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阵眼中心扩散开来,苏砚宁的身体晃了晃,但她咬着牙稳住了。
观星台上空,雨幕中出现了两重影像。一重是现在的苏砚宁,浑身湿透,双手捧着发光的废石。另一重是模糊的、半透明的虚影,像是有人用墨水在雨幕上画出来的一样。
虚影中,一个人影偷偷摸摸地走上观星台。雷光闪过,照亮了他的脸——是李墨,三年前的李墨,比现在年轻一些,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虚影中的李墨蹲下身,撬开阵眼处的石板,将一块紫色的灵石取出来,换上了一块黑色的石头。
引雷磁。
换完之后,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阵眼旁边,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,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那个笑容,在雷光的照耀下,狰狞得像个恶鬼。
观星台下一片哗然。
“天哪……”一个老官员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地上,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是当年的事!”另一个人尖声叫道,“他换了灵石!真的是他换了灵石!”
张伯手中的破伞掉在地上,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空中的虚影,嘴唇哆嗦着,老泪纵横。
萧靖忱抬起头看着那幕虚影,眼神冷得像冰。他转头看向人群最后的李墨。
李墨已经站不住了。
他的双腿在发抖,脸色惨白得像死人,雨水混着冷汗从脸上往下淌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空中的虚影还在继续。三年前的那个深夜,李墨换完灵石之后,又从袖中掏出一包粉末,洒在阵眼周围。那是能够干扰灵觉的“迷神散”,专门用来防止施法者在渡劫时察觉到灵石的异常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观星台,那个狰狞的笑容再次浮现。
雨还在下,雷还在打,但观星台上恢复了正常,只剩下苏砚宁一个人站在阵眼旁,手里的废石已经不再发光,静静地躺在她掌心。
苏砚宁抬起头,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李墨身上。
“李少监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雷雨声中格外清晰,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李墨的腿彻底软了,扑通一声跌坐在泥水里。他浑身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,雨水和泥水糊了一脸,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温润君子的样子。
“不、不是我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是、那是妖术……你用了妖术……”
“妖术?”苏砚宁从观星台上走下来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“那你说说,虚影里那个人是谁?换灵石的人是谁?洒迷神散的人是谁?”
李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”苏砚宁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三年前,你嫉妒前任首席女官的地位和才能,勾结逆星阁,从黑市买来引雷磁,在祭天大典前三天偷偷潜入观星台,换掉了护法阵的阵眼灵石。”
“你算准了雷劫降临时,引雷磁会将雷电导向施法者的心脉,造成‘渡劫失败、天谴而亡’的假象。”
苏砚宁蹲下身,盯着李墨的眼睛: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李墨的瞳孔剧烈收缩,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这些……”
“因为那块废石里,记着一切。”苏砚宁站起身,“雷电击中引雷磁的瞬间,石头的内部结构被高温熔化,将当时周围的一切影像和声音都封印在了里面。这不是妖术,是物理。是你自己留下的证据。”
“是我干的!就是我干的!”他挣扎着爬起来,指着苏砚宁,眼睛血红,“那个贱人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?她不过是会看几颗星星,凭什么受万民敬仰?我比她强一百倍!一千倍!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她?”萧靖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冷得像刀子。
“杀了又怎样?!”李墨疯了一样地挥舞着双手,“皇帝不是也信了吗?阴阳倒置,术法不精,哈哈哈——你们都信了!都信了!”
一道闪电划过天际,雷声炸响。
李墨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抬头看着天空,脸上的疯狂渐渐被恐惧取代。那道雷声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,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双手抱头,蹲在地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“啊——不要!不要!”
苏砚宁低头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在走下观星台之前,她已经利用神识封闭了李墨感知星辰的穴位。从现在开始,他的听觉会变得极其敏感,尤其是对雷声。每一次雷鸣,都会像万箭穿心一样,让他痛不欲生。
这是比死更残忍的惩罚。
李墨在地上翻滚,惨叫一声接一声,雨水冲刷着他的脸,分不清哪些是泪水,哪些是雨水。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苏砚宁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她走到张伯面前,老人还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脸上的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大人……您终于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苏砚宁伸出手,握住他枯瘦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不会再走了。”
张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他没再说话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苏砚宁松开手,走到观星台下,从怀里掏出那枚正一品观星使的官印。
雨水冲刷着官印上的纹路,将上面的泥土冲得干干净净。她将官印高高举起,在闪电的照耀下,印面上的字清晰可见。
萧靖忱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苏砚宁,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苏砚宁将官印收回怀中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,最后落在远处还在惨叫的李墨身上。
“李墨,勾结逆星阁,谋杀前任首席女官,伪造现场,栽赃陷害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明日一早,我会将全部证据呈交陛下。在此之前,任何人不得与他接触。”
追风一挥手,两个暗卫上前,把还在惨叫的李墨拖走了。
苏砚宁抬头看着天空,雨渐渐小了,雷声也远了些。云层中露出一道缝隙,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观星台上,照在那块已经碎裂的废石上。
青禾从廊檐下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件斗篷,踮着脚尖给苏砚宁披上:“大人,您别淋雨了,会生病的。”
苏砚宁低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钦天监外面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观星台。
那座高台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,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,像是有人在上面哭。
三年前的冤屈,今夜终于洗净了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夜色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