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但已经小了很多。
李墨被两个暗卫拖着往钦天监外面走,双腿已经被雷击得焦黑,每拖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。他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无意识的呻吟,眼神涣散,嘴角流着口水,像个痴呆。
苏砚宁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走了回去。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暗卫,走到李墨面前,蹲下身。
李墨的眼神聚焦了一瞬,看清了面前的人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他想往后缩,但双腿已经废了,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砚宁的手伸过来。
苏砚宁的手按在他的头顶,百会穴的位置。
灵觉像针一样刺入李墨的头骨,直接接触到他因恐惧而产生的骨骼颤鸣频率。那种颤鸣很微弱,频率极高,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,但在苏砚宁的神识中,每一个颤鸣都像是一句话,一个画面,一段记忆。
李墨的眼睛猛地瞪大,瞳孔剧烈收缩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:“不、不要……不要看……”
他的身体开始抽搐,口吐白沫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。苏砚宁的手没有松开,灵觉继续深入,穿透他的颅骨,直达记忆存储的深处。
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——李墨深夜在相府密室中,接过一个黑色布包,打开后里面是一块引雷磁;李墨跪在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面前,称呼对方“大哥”;李墨将引雷磁藏在袖中,偷偷走进观星台……
“引雷磁,是从相府密室流出的。”苏砚宁松开手,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李墨瘫在地上,眼睛翻白,彻底昏了过去。
萧靖忱走过来,看了一眼昏死的李墨,皱眉道:“相府?李震?”
“姥姥的。”萧靖忱骂了一声,“李震那个老狐狸,表面上忠君爱国,背地里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他转身对追风挥了挥手:“搜李墨的身,仔细搜,一寸都不许漏。”
追风蹲下身,在李墨身上翻找。官袍的内袋、袖口、腰带,甚至鞋底都翻了个遍。最后在腰带内侧摸到一个暗格,用刀尖挑开,里面藏着一枚小铜印和一卷薄纸。
铜印上刻着一个“李”字,是李家的私印。那卷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苏砚宁接过来展开一看,是一份名单——记录了近五年来钦天监为朝中大员提供命理服务的明细。
谁什么时候来算过命,算了什么,结果如何,收了什么好处,全在上面。名单上的人名涉及六部九卿,几乎涵盖了半个朝堂。
“这东西要是交到皇帝手里,”萧靖忱看了一眼名单,吹了声口哨,“半个朝廷都得抖三抖。”
苏砚宁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:“先不急,等见——”
话没说完,钦天监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几十个人举着火把从外面涌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身穿紫色官袍,国字脸,浓眉,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线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势。
大周宰相,李震。
李震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李墨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他快步走过来,蹲下身查看李墨的伤势,手指搭在李墨的脉搏上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谁干的?”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落在苏砚宁身上。
苏砚宁没说话,萧靖忱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她身前:“李相,你弟弟勾结逆星阁,谋杀前任首席女官,证据确凿。本将奉旨查案,依法拿人。”
“奉旨?”李震站起身,冷冷地看着萧靖忱,“萧将军,本相怎么没听说陛下下过这样的旨意?”
“密旨。”萧靖忱面不改色,“李相要看吗?”
李震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刻在脸上的,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萧将军,本相不管你拿的是不是密旨。”他后退一步,朝身后的家仆挥了挥手,“李墨是本相的胞弟,他现在受了重伤,需要立刻医治。本相要带他走,有什么话,等他的伤好了再说。”
几十个家仆围了上来,个个都是练家子,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。钦天监卫队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,追风的暗卫倒是没动,但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。
苏砚宁从萧靖忱身后走出来,站在李震面前。
“李相要带人走,可以。”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“把引雷磁的事说清楚,人你带走。”
李震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什么引雷磁?”他问,语气平静,但眼神已经变了,“本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,你弟弟知道。”苏砚宁指着地上的李墨,“他刚才亲口供出来的,引雷磁是从相府密室流出的。李相,你要不要解释一下,你密室里为什么会有这种禁物?”
李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苏砚宁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冷笑一声:“苏大人,你一个小小的观星使,也敢跟本相叫板?本相在朝中几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就凭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,你也想动本相?”
他一挥手,家仆们又往前逼了一步。
苏砚宁没退。
她从怀中掏出正一品观星使的监正令旗,往地上一插。令旗入土的瞬间,观星台顶残留的雷磁余威被引动,一道紫色的电光从令旗上窜出,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焦黑的鸿沟,刚好横在李震脚下。
李震猛地后退了两步,脸色发白。
苏砚宁站在鸿沟这边,看着鸿沟那边的李震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:“李相,你骨相已现‘家门倾颓’之兆。若再往前半步,天谴就在眼前。”
李震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身后的家仆们也愣住了,没有人敢越过那道焦黑的鸿沟。
场面僵住了。
雨停了,风也停了,钦天监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匹快马冲进钦天监大门,马上的人翻身下来,举着一卷明黄绢旨。
是德顺总管。
他的脸色很不好,满头大汗,衣服都被汗浸透了,像是从宫里一路狂奔过来的。他快步走到苏砚宁面前,气喘吁吁地说:“苏、苏大人……陛下、陛下突发恶疾,昏迷不醒……太医束手无策……陛下昏迷前只喊了您的名字……请您即刻入宫诊治!”
苏砚宁心头一沉。
皇帝昏迷了?这个节骨眼上?
她看了一眼李震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墨,迅速做出判断。
“萧将军,”她转身对萧靖忱说,“你留在这里,把李墨和所有证据看好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“放心。”萧靖忱点头。
苏砚宁又看向追风:“派几个人跟着我。”
追风点了四个暗卫,跟着苏砚宁往外走。经过李震身边时,苏砚宁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相,你弟弟的事,等我回来再算。”
李震脸色铁青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苏砚宁跟着德顺总管上了马车。马车在湿滑的街道上一路狂奔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。
“陛下怎么突然发病了?”苏砚宁问。
苏砚宁皱了皱眉。
心脉受阻?皇帝虽然年纪大了,但身体一向硬朗,怎么会突然心脉受阻?
马车进了宫门,苏砚宁跳下车,快步往皇帝的寝宫走。寝宫外面已经跪了一地的太监和宫女,个个脸色惨白,有人在小声哭泣。
苏砚宁推门进去,寝宫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。皇帝躺在床上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,呼吸又急又浅。
太医跪在床边,满头大汗,手里的银针扎满了皇帝的胸口,但效果似乎不大。
苏砚宁走到床边,伸手按住皇帝的脉搏。
灵觉顺着脉搏进入皇帝体内,她“看”到了皇帝心脉周围的状况——不是病,是毒。
一种极其隐蔽的慢性毒素,平时潜伏在血液中不发作,一旦遇到某种特定的触发条件,就会迅速聚集到心脏,阻塞血脉。这种毒无色无味,连太医都查不出来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金针,刺入皇帝的心口穴位。灵觉顺着金针灌入,强行将聚集在心脉周围的毒素驱散。
皇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,脸上的青色也慢慢褪去。
苏砚宁收回金针,转身看向德顺总管:“陛下今晚吃了什么?”
德顺总管愣了一下,连忙翻出御膳房的记录:“晚膳用了八宝鸭、清蒸鲈鱼、桂花糕、莲子羹——”
“莲子羹?”苏砚宁打断他,“谁送的?”
“是、是四皇子殿下。”德顺总管脸色变了,“殿下说这是新进贡的莲子,特意熬了给陛下尝鲜……”
苏砚宁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四皇子萧景华。
皇帝刚昏迷,四皇子就送了莲子羹。而她刚到皇陵查完伪龙脉,四皇子就“恰好”身体不适没有同行。
这一切,未免太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