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礼结束后,苏砚宁蹲在太液池边,用帕子擦拭金针上的血迹。
三十六根金针,每一根都要擦干净,再按照顺序插回针包里。这是她从地宫养成的习惯,工具不收拾好,心里就不踏实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萧靖忱的。萧靖忱走路的声音很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。这个脚步声不一样,轻,稳,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。
苏砚宁没回头,继续擦针。
“苏大人好雅兴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,带着一丝慵懒,“深更半夜不睡觉,在这儿擦针。”
苏砚宁将最后一根金针收好,站起身,转过头。
月光下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,面容英俊,但皮肤白得不太正常,像常年不见阳光。他的嘴唇很薄,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缝,眼睛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太子,萧景恒。
苏砚宁行了一礼: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父皇中了毒,本宫来探望。”萧景恒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针包上,“苏大人医术高明,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毒,你几针就解了。本宫很是佩服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
萧景恒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的手看。苏砚宁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捏着针包的手指上,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,将针包收进袖中。
“苏大人的手,”萧景恒忽然开口,“怎么有些抖?”
苏砚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,幅度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这是神识出窍后留下的后遗症,灵觉过度消耗,导致神经末梢的控温能力暂时紊乱。
“天冷。”她说。
“天冷?”萧景恒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是刻在脸上的,“苏大人的手抖的频率,让本宫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死人。”萧景恒盯着她的眼睛,“三年前,本宫亲眼看着她死的。她死之前,手也是这样抖的。那是被宫规烙铁烫伤后留下的旧疾,每到阴雨天就会发作。”
苏砚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殿下认错人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萧景恒收回目光,转身朝岸边走去。
苏砚宁站在原地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妈的,太子怎么会知道废妃手抖的事?难道前世那个苏砚宁,真的跟他有什么交集?
她正想着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假山后面钻了出来,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,脸上堆着笑,像条摇尾巴的狗。
是礼部左侍郎裴尚书。
“苏大人,下官裴元,礼部左侍郎。”裴尚书抱拳行礼,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,“下官这儿有份关于逆星阁余党的口供,需要苏大人签个字,好拿去刑部备案。”
苏砚宁接过文书,扫了一眼。口供内容没什么问题,是之前抓的那些暗桩的供词,但签字的地方留了一大片空白,明显是故意留的。
裴尚书递过来一支笔,笑呵呵地说:“苏大人,请。”
苏砚宁看了看笔,又看了看裴尚书,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太子。
太子背对着她,面朝太液池,像是在看风景,但苏砚宁知道,他一定在用余光盯着这边。
笔迹。
他们想看她的笔迹。
苏砚宁前世是废妃,在宫里待过,肯定留过笔墨。如果她用右手签字,笔迹一对比就露馅了。
她把笔换到左手。
裴尚书愣了一下:“苏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右手今天泄露了天机,不能再用。”苏砚宁面不改色,用左手在文书上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,“裴大人见谅,左手写字不太好看。”
裴尚书的嘴角抽了抽,接过文书,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转头看向太子,太子没有回头,但微微摇了摇头。
裴尚书收起文书,讪笑道:“苏大人真会开玩笑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苏砚宁看着他,“裴大人要是觉得签名不好看,可以去找别人签。”
裴尚书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萧景恒转过身来,走到苏砚宁面前,盯着她的右手腕。
“苏大人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本宫听说,废妃苏砚宁的右手腕上,有一道被宫规烙下的红印。那印记很特殊,是烙铁烧红后直接按在皮肤上的,愈合后会留下一个梅花形的疤痕。”
苏砚宁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“卫青。”萧景恒喊了一声。
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将领从阴影中走出来,面无表情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东宫统领,卫青。
“殿下。”卫青抱拳。
“请苏大人把袖子卷起来,让本宫看看她的手腕。”
卫青朝苏砚宁走过来,伸手就要去抓她的右臂。
苏砚宁后退了一步,但卫青的手已经伸到了面前。那手掌像蒲扇一样大,五根手指粗得像萝卜,要是被他抓住,胳膊都能被捏断。
就在卫青的手指即将碰到苏砚宁袖口的瞬间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握住了卫青的手腕。
萧靖忱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苏砚宁身侧,一只手握着卫青的手腕,另一只手插在腰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卫统领,”萧靖忱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苏大人是朝廷命官,正一品。你一个东宫的统领,当众拉扯朝廷命官,这是谁给你的胆子?”
卫青的脸色变了变,想挣脱,但萧靖忱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手腕,根本挣不动。
“萧将军,”萧景恒开口了,语气依旧平静,“本宫只是让卫青看看苏大人的手腕,又不是要伤害她,你紧张什么?”
“殿下想看苏大人的手腕,可以。”萧靖忱从怀里掏出一块金令,在月光下晃了晃,“但这块御赐金令上说,苏大人的人身安全由本将全权负责。任何人要碰她,都得先过了本将这关。”
萧景恒盯着那块金令看了几秒,嘴角抽了抽,最终没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。
卫青收回手,退到一边。
萧景恒转身看着太液池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苏大人好手段。萧将军好本事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。
“不过,”他看着苏砚宁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里是禁宫重地。四皇子萧景华勾结逆党,图谋不轨,虽然已经被软禁,但他的同党还没有肃清。为了安全起见,本宫决定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:“封锁长干街!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“殿下!”萧靖忱皱眉,“长干街是出宫的必经之路,你封锁长干街,苏大人怎么回去?”
“苏大人今晚就住在宫里。”萧景恒淡淡道,“本宫会给她安排住处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苏砚宁开口了,“殿下,臣今晚必须出宫。钦天监还有公务要处理。”
萧景恒看着她,眼神阴鸷得像条蛇。
“那苏大人就走走看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卫青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苏砚宁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朝宫门走去。
萧靖忱跟在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你真要出去?他在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宁加快脚步,“但我必须出去。四皇子虽然被软禁了,但他的人还在外面。如果今晚我不在,他们可能会趁机销毁证据。”
“那太子呢?”
“太子的事,回来再说。”
两人走出宫门,苏砚宁停下脚步。
长干街变了。
白天还热闹非凡的长街,此刻空无一人。街道两边的店铺全部关门,窗户上钉着木板,连路灯都被灭了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惨白的光。
街道尽头,站着密密麻麻的铁甲卫。
至少三千人。
刀出鞘,箭上弦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卫青站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把长刀,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砚宁。
而在街道左侧的角楼上,萧景恒负手而立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偏执和疯狂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。
那三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。
苏砚宁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条被封锁的长街,看着那三千铁甲卫,看着角楼上那个偏执的太子。
她的手不抖了。
心跳也不快了。
整个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殿下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“你这是要造反吗?”
萧景恒笑了。
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,像是一个疯子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“造反?”他摇了摇头,“本宫是太子,这天下迟早是本宫的。本宫不需要造反。本宫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手,缓缓指向苏砚宁。
“抓住她。”
三千铁甲卫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,刀锋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