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偏殿的废墟中,晨光照在被凿开的石基上,将那些碎裂的玉牌和干涸的血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苏砚宁站在暗层边上,低头看着那个已经枯萎的肉球碎片,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。骷髅头从泥土中伸出来的时候,她确实吓了一跳,但更多的是愤怒。
用活人养阵,用皇室气运养邪胎,用自己亲爹的命换长生——萧景恒已经不是疯了,他是彻底丧失了人性。
“苏大人,”德顺总管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手里捧着那个装着契书和血印的木匣,“这些东西,咱家现在就拿去给陛下看?”
苏砚宁收回思绪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记住,告诉陛下,汤药里掺了引星灰,必须马上停药。还有,让太医院给陛下开几副养气血的药,陛下被这个阵法吸了三年的气运,身体亏空得厉害。”
德顺总管连连点头,捧着木匣,带着几个太监急匆匆地走了。
裴尚书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。他刚才被肉球的尖啸声吓晕了过去,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,身边全是碎砖和血迹,差点又晕过去。
“苏、苏大人,”他的声音还在发抖,“下官要不要让人继续挖?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砚宁环视四周,“阵法已经破了,核心也毁了,剩下的就是些残渣,没什么威胁。裴尚书,你让人把偏殿封了,任何人不得进入,等我回来再处理。”
裴尚书连忙点头,转身指挥差役们封锁偏殿。
苏砚宁走出偏殿,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晨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吹散了鼻尖的血腥味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东方的朝阳已经升起了半边,将云彩染成了金红色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她知道,这一夜发生的事情,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暴。萧景恒被禁足、炼尸阵被揭露、皇帝中毒——这些消息一旦传出去,朝堂上会掀起怎样的波澜,她不敢想。
“在想什么?”萧靖忱走到她身边。
苏砚宁摇了摇头:“在想接下来的事。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虽然被禁足了,但他的势力还在。韩将军、顾家、还有那些暗中支持他的人,都会跳出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跳。”萧靖忱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
“不是看得开,”萧靖忱说,“是习惯了。在北境的时候,每年冬天都有敌人来犯,比这凶险得多。习惯就好了。”
苏砚宁没再说什么,转身朝东宫大门走去。
萧靖忱跟在后面,北境铁骑自动列队,护在两侧。
走到东宫大门口的时候,苏砚宁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大门外面,站着一群人。
领头的是卫青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铠甲,肋骨处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还是很苍白,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很多。他身后站着几十个东宫亲兵,但那些亲兵的手都没有按在刀柄上,而是垂在身体两侧,像是在表明他们没有敌意。
苏砚宁看着卫青,挑了挑眉:“卫统领,有事?”
卫青沉默了片刻,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苏大人,末将有事相告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没说话。
卫青抬起头,眼神很复杂,有愧疚,有挣扎,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末将跟在太子身边十年,见过他做过的很多事情。有些是末将参与的,有些是末将看见但没说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今天,末将想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。”
苏砚宁的瞳孔微微一缩:“你要指证太子?”
“是。”卫青的声音很坚定,“末将指证太子,在禁足期间多次密会妖道,在东宫私设邪阵,以陛下的命格养阵,意图弑父篡位。”
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,有人脸上露出震惊,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人,也有人跟着跪下,抱拳道:“末将也愿指证。”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最后,卫青身后的几十个亲兵全部跪下了。
苏砚宁看着跪了一地的东宫亲兵,沉默了很久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东宫亲兵是萧景恒最核心的力量,是他在京城最大的依仗。现在这些人集体倒戈,萧景恒就等于断了左膀右臂,彻底成了光杆司令。
“卫统领,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卫青抬起头,眼神坦然,“末将在背叛太子。但末将更知道,太子做的事情,天理难容。末将可以为一个暴君去死,但不能帮一个疯子弑父。”
苏砚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起来吧。你的证词,我会转呈陛下。”
卫青站起来,退到一旁,让开了路。
苏砚宁走出东宫大门,正要上马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苏砚宁。”
那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。
她转过头,看见萧景恒站在东宫二楼的栏杆后面,双手撑着栏杆,身体前倾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他的头发散乱,衣袍上沾满了灰尘,眼睛布满了血丝,看起来比昨晚老了十岁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,比昨晚更浓烈了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萧景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语气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,“你以为破了我的阵,就能扳倒我?我是大周太子,天命所归,你一个废妃,凭什么跟我斗?”
苏砚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萧景恒笑了,那笑容扭曲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:“你别忘了,父皇就我一个儿子。六弟才十二岁,九弟才八岁,他们能干什么?父皇再生气,也不会废了我。因为没有我,大周就没有太子。”
苏砚宁终于开口了。
“殿下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说错了。大周不是没有你就不行,大周是没有你才更好。”
萧景恒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还有,”苏砚宁继续说,“殿下说你是天命所归,但我看到的天命,不是这样。你的命线已经断了,储位保不住了。这不是我诅咒你,而是你自己作的。”
萧景恒的脸色铁青,双手死死抓着栏杆,指节发白。
“你闭嘴!”他吼道,“你这个妖女!你蛊惑父皇,祸乱朝纲,本宫早晚杀了你!”
“殿下做得到的话,尽管来。”苏砚宁转身,翻身上马,“但我劝殿下,先把禁足的日子过完再说。”
她催马前行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宫。
身后,萧景恒的吼声还在回荡,但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马蹄声淹没。
萧靖忱骑马跟在苏砚宁身边,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刚才那番话,会让他更疯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宁说,“就是要让他疯狂。一个疯狂的人会犯错,犯了错就会露出破绽。露出破绽,我们就能抓住他的把柄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真的看到他的命线断了?”
苏砚宁转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:“你说呢?”
萧靖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收回目光,嘴角也勾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。”
“那就别猜。”苏砚宁说,“反正最后都会知道。”
马队穿过长街,拐进一条小巷,朝钦天监的方向走去。
苏砚宁骑在马背上,看着两旁的街景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炼尸阵的案子查到现在,已经基本清楚了——萧景恒三年前开始布局,在东宫私设邪阵,用皇室气运养邪胎,企图获得不死之身。皇帝中毒、皇室成员体弱多病、东宫闹鬼,都是这个阵法的副作用。
但现在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。
布阵的人是谁?
柳如风肯定是参与者之一,但他只是个南疆幻术师,没有能力设计这么复杂的阵法。这个阵法的精妙程度,需要精通星象、风水、巫术、医术等多个领域的人才能完成。
萧景恒背后,一定还有其他人。
一个更厉害、更隐蔽、更危险的人。
“苏大人,”德顺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苏砚宁回头,看见德顺总管骑着马追了上来,气喘吁吁,脸上的表情很焦急。
“怎么了?”苏砚宁勒住马。
德顺总管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看了那些东西,震怒,当场吐了血。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宫里了,说陛下的脉象很弱,如果再晚几天停药,恐怕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确。
苏砚宁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陛下的汤药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德顺总管说,“太医院的人在陛下的药罐里发现了引星灰的残渣,浓度很高,至少连续服用了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
也就是说,萧景恒三个月前就开始给皇帝下毒了。
“陛下现在怎么样?”苏砚宁问。
“太医说幸好发现得早,停药后再调理几个月,应该能恢复。”德顺总管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但陛下现在情绪很激动,说要废太子,被几位阁老劝住了。”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陛下不能在这个时候废太子。”
德顺总管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子的势力还在。”苏砚宁说,“韩将军手里有城卫军,顾家手里有户部和吏部,还有那些暗中支持太子的人。如果陛下现在废太子,他们狗急跳墙,说不定会发动政变。到时候京城大乱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德顺总管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那苏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先稳住太子,慢慢剪除他的羽翼。”苏砚宁说,“等他的势力被削弱到无法反抗的时候,再动手。”
德顺总管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可陛下现在根本听不进劝,几位阁老的话他都不听,就认准了要废太子。”
苏砚宁想了想,说: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就说我说的——废太子不急在一时,先养好身体要紧。等陛下身体恢复了,想怎么处置都行。但如果现在动手,万一出了乱子,陛下的身体撑不住。”
德顺总管连连点头,调转马头,又急匆匆地回宫了。
苏砚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,转头对萧靖忱说:“走吧,回钦天监。”
“不回。”萧靖忱说。
苏砚宁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回去也干不了什么。”萧靖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发黑的眼圈,“先找个地方休息,吃点东西,睡一觉。天大的事,睡醒了再说。”
苏砚宁想反驳,但她确实太累了。一晚上没睡,星力消耗过度,又被肉球的反噬之力震了好几次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
“好吧。”她妥协了,“去哪?”
萧靖忱想了想,说:“镇北王府。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:“你确定?我去你府上,被人看见,明天朝堂上又该有人弹劾你了。”
“弹劾就弹劾。”萧靖忱的语气很无所谓,“反正他们弹劾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萧靖忱问。
“笑你。”苏砚宁说,“堂堂镇北王,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我死在你面前。”
萧靖忱的嘴角抽了抽,没说话,催马前行。
苏砚宁跟在后面,看着他宽阔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感动,不是温暖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。
就像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避风港,虽然这个避风港也不怎么安全,但至少能让她喘口气。
马队穿过长街,拐进一条宽阔的大道,朝镇北王府的方向走去。
苏砚宁骑在马背上,看着两旁渐渐亮起来的街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萧靖忱,”她问,“你昨晚是怎么知道我在东宫的?”
萧靖忱头也没回:“你猜。”
“猜不到。”
“那就别猜。”
苏砚宁翻了个白眼,不再问了。
但她心里清楚,萧靖忱一定是派了人在暗中盯着她。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,但做的事比谁都周到。
马队在镇北王府门口停下。
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的侍卫看见萧靖忱回来,连忙行礼。
萧靖忱翻身下马,伸手把苏砚宁扶下来。
苏砚宁脚一沾地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萧靖忱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腰。
“说了让你休息,不听。”他的语气带着责备,但手上的动作很轻,几乎是半抱着她走进大门。
苏砚宁靠在他怀里,忽然觉得很困。
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越来越模糊,最后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萧靖忱对侍卫说的——
“去煮碗姜汤,多放红糖。”
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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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砚宁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床榻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。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,身上盖着一层薄毯,头下枕着玉枕,舒服得不想动。
她环视四周,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
房间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北境的雪山和草原,笔触粗犷,但气势磅礴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,花开得正艳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桌上摆着一碗姜汤,还冒着热气,旁边放着一碟点心和一壶茶。
苏砚宁坐起来,端起姜汤喝了一口。
红糖放了很多,甜得发腻,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,很舒服。
她正喝着姜汤,门被推开了。
萧靖忱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看见她醒了,把粥放在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苏砚宁放下姜汤碗,“这是哪?”
“镇北王府的客房。”萧靖忱说,“你睡了整整一天,中间醒过一次,但迷迷糊糊的,跟你说话也没反应。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:“我睡了一天?”
“嗯。”萧靖忱把粥推到她面前,“吃点东西,天黑了还要进宫。”
“进宫?进什么宫?”
“陛下召见。”萧靖忱说,“德顺总管下午来传的话,说陛下要见你,让你醒了就进宫。”
苏砚宁皱了皱眉,端起粥碗,一边喝一边问:“陛下今天怎么样?”
“听说已经停药了,精神好了不少。”萧靖忱说,“但还是很生气,下午在御书房摔了好几个杯子。”
苏砚宁喝完粥,放下碗,擦了擦嘴:“走吧,进宫。”
萧靖忱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看着她。
“苏砚宁,”他说,“你确定你现在能撑得住?”
苏砚宁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脚,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。睡了一整天,星力也恢复了大半,气海内的能量比之前更充沛了。
“放心,”她笑了笑,“我这个人,越挫越勇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转身推开门。
门外,夕阳正好,将整个镇北王府染成了金红色。
苏砚宁跟着他走出房间,抬头看着天空。
晚霞如火,烧红了半边天。
明天,又会是新的战斗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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