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针在铜盘上扭动得像一条活蛇。
银白色的针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,针尖处有一缕黑气缭绕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针身扭动的时候,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,像人在说话,但听不清内容。
张严带来的侍卫们刚冲到殿门口,就被这一幕吓得停住了脚步。有人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,有人后退了好几步,有人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妖物……”一个侍卫颤声道。
针身扭动得更厉害了,黑气越来越浓,隐隐约约凝聚成一张模糊的脸——太子萧景恒的脸。那张脸张着嘴,像是在喊叫什么,但没有声音,只有黑气在不断地翻涌、扩散。
张严的脸色也很难看,但他咬了咬牙,还是硬撑着往前走了一步:“苏砚宁,你用妖术迷惑人心,罪加一等!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铜盘往前推了推,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根骨针。骨针上的黑气越来越浓,那张太子的脸也越来越清晰,连嘴角的那颗痣都能看清了。
“诸位看清楚了吗?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根骨针,是用人骨磨的。针上附着太子的精血和魂魄,通过邪术与太子命脉相连。针插在长明灯里,从陛下额心吸取生机,转化成太子续命的养分。”
她顿了顿,环顾四周:“这不是妖术,是证据。太子弑父篡位的证据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几个老臣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年轻的官员们交头接耳,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。张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一派胡言!”张严终于憋出了一句话,“太子殿下仁孝之名天下皆知,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?分明是你这妖女栽赃陷害!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,高高举起:“陛下口谕!苏砚宁死而复生,违背祖制,欺君罔上,即刻拿下,格杀勿论!”
侍卫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敢动。
张严急了,声音尖利起来:“你们聋了吗?这是陛下的口谕!抗旨不遵,诛九族!”
侍卫们这才犹犹豫豫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那声音起初很小,像是远处有人在喊叫,但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最后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。
“苏大人——苏大人——”
“苏司马——求陛下赦免苏司马——”
“苏大人是好人——不能杀——”
张严的脸色变了。他转身看向宫门的方向,瞳孔猛地一缩。
午门外,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。
至少几千人,从午门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。有穿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,有穿破棉袄的乞丐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。他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额头贴着地面,齐声高喊。
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她旁边是一个老乞丐,胡子拉碴的,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的旧棉花。
李大娘和老乞丐。
苏砚宁认出他们的时候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李大娘是她在城南救过的那个老太太,当时地动,房子塌了,苏砚宁把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。老乞丐是她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个,当时他被几个地痞欺负,苏砚宁帮他赶走了人,还给了他几两银子。
她没想到,这些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。
“苏大人——”李大娘的声音沙哑,但喊得很用力,“您救过我的命,救过我们整条街的命——您不是妖孽——您是大周的大恩人——”
“苏司马——”老乞丐也跟着喊,“您在城门口施粥救人,我老叫花子亲眼看见的——您要是妖孽,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——”
身后的人跟着喊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宫墙都在发抖。
张严的脸色彻底白了。他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黄绢掉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萧靖忱从殿内走出来,跨步护在苏砚宁身前。他手里拿着一份供状,抖开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盖满了红色的手印。
“张严,”他把供状甩在张严脸上,“这是太子私通妖道、利用人骨养阵的供状。太子身边的太监、侍卫、道士,一共十七个人的口供,每个人都说清楚了,太子是怎么让人去乱葬岗挖死人骨头,怎么磨成针,怎么在长明灯上布阵。”
供状在空中展开,纸张哗啦啦地响,上面的字和手印清晰可见。
张严下意识地伸手去接,但手抖得太厉害,没接住。供状落在地上,被风吹翻了页,露出后面几页的内容。
萧靖忱的声音更冷了:“另外,镇北王府两万精兵已经控制了皇城四门。太子的人一个都跑不掉,你也跑不掉。”
张严的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扶住了旁边的柱子,才勉强站稳。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,从恐惧变成了绝望。
苏砚宁从他身边走过,踏出大殿台阶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金色的,暖洋洋的。她站在台阶最高处,面对着午门外跪着的几千百姓,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灵觉全开。
那些百姓身上散发出来的感激之气,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色丝线,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缠绕在她身上,凝聚在她的眉心、胸口、丹田。金色丝线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在她头顶凝结成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柱。
光柱冲天而起,在皇宫上空化作一条金色的龙形气旋。
龙气。
不是从龙脉中抽取的,而是从万民心中凝聚的。真正的龙气,不是靠血脉传承,不是靠皇权压制,而是靠民心所向。
寝宫周围的死气被龙气冲散,像冰雪遇到烈日一样,瞬间消融。窗户里透出一股清新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风,吹散了殿内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腐臭味。
殿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皇帝的咳嗽声,沙哑,急促,但有力。
苏砚宁睁开眼睛,转身看向殿内。透过敞开的殿门,她看见皇帝从床上坐了起来,脸色虽然还很差,但眼睛已经睁开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昏迷不醒的状态。
德顺总管挣扎着爬过去,跪在床边,哭着喊:“陛下——陛下醒了——陛下万岁——”
殿内一片混乱。太医们冲进去,太监们冲进去,宫女们冲进去,哭声、喊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嘈杂得像菜市场。
张严站在台阶下,看着这一切,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整个人像风中的树叶一样,摇摇欲坠。
苏砚宁走下台阶,走到他面前。
“张大人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,“你左腿内侧,藏着一封信。是太子写给你的,对不对?”
张严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大腿内侧,但摸到一半就停住了,像是意识到了什么。
苏砚宁看着他的手,笑了:“不用摸了,那封信的内容我已经知道了。太子许诺你,他登基之后,封你做内阁首辅。作为交换,你要在今天当众构陷我,坐实我欺君废妃的罪名。”
张严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他后退了一步,脚踩空了。
石阶很高,从台阶上滚下去的时候,他的身体在石阶上弹了好几下,最后摔在平台下面的地上,一动不动了。血从他的后脑勺渗出来,在地上慢慢扩散。
没有人去扶他。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殿门。
身后,皇帝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德顺总管在里面喊:“太医!太医快来看看陛下——”
苏砚宁跨过门槛,走进殿内。
皇帝靠在床头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上还沾着血丝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目光涣散,但看见苏砚宁走进来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苏……苏爱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外面……怎么了……”
苏砚宁走到床边,行了一礼:“陛下,太子在长明灯上做了手脚,抽取您的生机为自己续命。臣已经拔掉了骨针,但您的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震惊,有愤怒,有悲伤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苦。
“景恒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朕的儿子……要杀朕……”
苏砚宁没有说话。
皇帝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太医跪在旁边,手里捧着药碗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,皇帝才睁开眼睛,看着苏砚宁,声音沙哑地说:“苏爱卿,朕欠你一条命。”
苏砚宁垂首: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?”皇帝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苦,“你有什么不敢的?你什么都敢。朕知道你是什么人,也知道你想要什么。”
他看着苏砚宁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朕可以给你,但不是现在。”
苏砚宁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皇帝的眼底有一丝极深的忌惮,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,随时可能咬人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皇帝不怕太子,不怕逆星阁,不怕顾家,不怕任何人。他怕的,是她。
一个能看穿天象、能操控星力、能凝聚万民之心的女人,如果忠心,是国之栋梁;如果不忠,是国之灾祸。而皇帝,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可控的力量。
苏砚宁垂下眼帘,行了一礼:“臣明白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挥了挥手,像是累了。
苏砚宁退出寝宫,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看着午门外那些还在跪着的百姓,看着天空中还残留的金色龙气,看着远处宫墙上巡逻的镇北王精兵。
萧靖忱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皇帝怎么说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什么都说了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今天做的这些,够他记一辈子。”
“记恨还是记恩?”
“都有。”
苏砚宁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午门外的百姓还在喊,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在宫墙之间回荡。风从东方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吹散了皇宫上空最后一丝死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