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咳嗽声渐渐停了。
他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差,但比之前好了不少。德顺总管跪在床边,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血和泪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太医跪在另一边,手忙脚乱地给皇帝把脉,指尖搭在脉门上,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可思议。
“陛下的脉象……稳了。”太医颤声道,“心脉通畅,气血回升,这、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苏砚宁站在床边,没有说话。皇帝的病不是病,是毒,是邪术,是被人用骨针从额心抽取生机。拔掉骨针,逼出毒血,身体自然就恢复了。这不是医术,是物理。
皇帝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后颈。他的喉咙里还有东西卡着,说话费劲,只能用动作表达。苏砚宁明白了他的意思,走到他身后,并指如刀,精准地点在他后颈的“天柱穴”上。
力道不大,但灵觉顺着指尖灌入,像一把无形的刀,切开了堵塞在皇帝喉咙深处的淤血。
皇帝猛地弯腰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。
血溅在地上,腥臭刺鼻,颜色黑得像墨汁,里面还夹着细碎的黑色颗粒。德顺总管吓得往后一缩,太医也退了两步,脸色发白。
但皇帝的脸色,在吐出这口血之后,肉眼可见地好转了。从蜡黄变成了苍白,虽然还是虚,但至少有了活人的气色。他的呼吸顺畅了,眼睛也亮了,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涣散。
“苏爱卿,”皇帝的声音还是很沙哑,但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,“你又救了朕一次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苏砚宁收回手,退到一旁。
皇帝正要说什么,德顺总管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,灵虚子道长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宣。”
灵虚子走进来的时候,苏砚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老道士七十来岁,须发皆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脚踩芒鞋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他的步伐很轻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丈量过距离一样精准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,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头。
苏砚宁的灵觉扫过他的身体,捕捉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信息——这个老道士的骨龄,至少一百二十岁。但他的身体机能保持在七十岁左右的状态,说明他修炼的功法能够延缓衰老,而且效果极好。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诚,像是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在打招呼。
“苏大人,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贫道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:“道长认识我?”
灵虚子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转身面对殿内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文武百官,忽然提高了声音:“诸位大人,贫道以道门清修担保,苏砚宁苏大人,乃是观星入世、替天守国的神女。她的重现,是大周国运复苏的吉兆。谁若再以‘废妃’、‘妖孽’之名诬陷她,便是与天道为敌,与国运为敌!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灵虚子在道门的地位极高,是天下道士的领袖,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他说出来的话,分量比十个朝臣加起来都重。
几个之前跟着张严起哄的官员脸色发白,低下了头。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几步,拉开了和苏砚宁的距离,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似的。
皇帝看着灵虚子,又看了看苏砚宁,眼神里的忌惮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苏爱卿,”皇帝开口了,“灵虚子道长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
苏砚宁垂首:“臣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说说,”皇帝盯着她的眼睛,“大周皇室近三年来子嗣难存,是什么原因?”
这个问题一出口,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近三年来,皇帝的几个皇子先后夭折,妃嫔们怀孕的不少,但能平安生下来的几乎没有。太医查不出原因,钦天监测不出异常,这件事一直是个谜,也是皇帝心头最深的痛。
苏砚宁沉默了几秒,灵觉释放出去,穿透地面,穿透地基,一路延伸到坤宁宫的方向。
坤宁宫地下,大约两丈深的位置,埋着一样东西。那东西呈柱状,一头粗一头细,表面刻满了符文,正散发着浓烈的黑色气雾。那些气雾顺着地基的缝隙往上渗透,弥漫在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,像一层看不见的毒雾。
“绝命桩。”苏砚宁睁开眼睛,声音很平静,“有人在坤宁宫地基下埋了绝命桩。”
殿内哗然。
“绝命桩?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坤宁宫?那是皇后住的地方啊……”
“谁埋的?谁敢在坤宁宫埋这种东西?”
苏砚宁环顾四周,目光最后落在皇帝脸上:“绝命桩的作用,是断绝一个地方的生育之气。埋在坤宁宫地下,就会影响整座皇宫的子嗣运。谁在坤宁宫住得越久,谁身上的生育之气就被吸得越干净。”
皇帝的脸沉了下来。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,皇后在坤宁宫住了二十多年,她的生育之气早就被吸干了。而那些妃嫔们,虽然不住在坤宁宫,但每天去给皇后请安,也会被桩子的力量波及。
“谁埋的?”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苏砚宁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绝命桩需要每年加固一次,加固的时候,埋桩人必须在场。陛下可以查一查,过去三年,每年坤宁宫修整地基的时候,谁一定会出现在施工现场。”
“皇后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“每年坤宁宫修整地基,都是皇后亲自主持的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绝命桩是皇后埋的,目的是让皇帝没有子嗣,这样太子萧景恒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。而太子是皇后的亲生儿子,他登基之后,皇后就是太后,垂帘听政,大权在握。
皇帝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压住了胸口翻涌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睁开眼睛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,“好得很。朕的皇后,朕的太子,一个个都要朕的命。”
他转头看向德顺总管:“拟旨。”
德顺总管连忙铺开黄绢,提起笔。
“废太子萧景恒,勾结妖道,谋害君父,罪不可赦。即日起,废黜太子之位,圈禁于东宫,不得外出,不得接见任何人。所有参与此事者,一律交由刑部严查,绝不姑息。”
德顺总管的手在抖,但字写得很稳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皇帝说完,又看向苏砚宁。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之前的忌惮和警惕,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。
“苏砚宁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赐你正一品观星使印信,特赦你过往废妃身份,改立为护国神官。”皇帝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白玉印,印纽是一条盘龙,龙眼是用红宝石镶嵌的,在烛光下闪着血一般的光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大周护国神官,地位等同亲王,见君不拜,入朝不趋。”
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见君不拜,入朝不趋——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。连当年的开国功臣都没有这个待遇。
苏砚宁接过锦盒,手指触到玉印的瞬间,灵觉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波动。这枚玉印不是普通的印信,里面封印着一道极强的保护禁制,是历代观星使传下来的,能够抵御邪术入侵。
“臣,领旨。”她抱拳道,没有跪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究。
“参见护国神官——”
声音参差不齐,但汇聚在一起,在殿内回荡,震得窗户都在响。
苏砚宁站在人群中央,手里捧着玉印,面色平静。她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,最后落在窗外。
坤宁宫的方向。
她的神识捕捉到了一道黑色的气柱,从坤宁宫的地下冲天而起,比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,都要阴森。那气柱像一条黑色的巨龙,在空中盘旋、膨胀、扩散,将坤宁宫上空的天都遮住了大半。
皇后,要动手了。
苏砚宁收回目光,将玉印收入袖中。
“陛下,”她转身看向皇帝,“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坤宁宫方向的死气比刚才更浓了。如果臣没有猜错,皇后很快就会有大动作。”
皇帝的脸色一沉:“她想干什么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,但她的灵觉已经捕捉到了坤宁宫地下那个阵法的变化——绝命桩只是整个大阵的一部分,真正的核心,埋在地底更深的地方。那个核心正在被激活,像一颗沉睡的种子,正在发芽、生长、膨胀。
萧靖忱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皇后的事,要不要提前动手?”
苏砚宁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让她先动,动了才能抓现行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苏砚宁走到殿门口,看着坤宁宫的方向。那道黑色气柱越来越粗,越来越浓,像一根通天的柱子,连接着地面和天空。
风从坤宁宫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腐烂了很久,终于被翻了出来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袖中的玉印。
这场仗,还没打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