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库的秘档堆了满满三间屋子,苏砚宁翻了整整一夜,才从一堆发霉的旧纸里找出了一条线索。
二十年前,北狄王庭曾派遣一支秘密使团进入大周,使团中有一位身份极高的巫师。使团对外宣称是来进贡的,但当时的钦天监监正秘密记录了一条异常天象——使团抵达京城的那一夜,紫微星黯淡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而那一夜,正是萧靖忱被镇北王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日子。
苏砚宁合上最后一本档案,抬头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打盹的萧靖忱。晨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张冷硬的脸在睡梦中看起来柔和了一些,但眉心紧锁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指尖凝聚了一丝星力,轻轻点在他摊开的掌心上。
那道紫纹在星力的刺激下猛地亮了一下,像一条被惊醒的蛇,剧烈地扭动了几下。苏砚宁的灵觉顺着紫纹深入,捕捉到了一股极其阴冷的能量波动——那种波动不是自然形成的,而是被人为植入的,像一颗定时炸弹,埋在他的骨骼深处,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机被引爆。
噬魂咒。
苏砚宁收回手,萧靖忱醒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紫纹已经恢复了原样,但他明显感觉到了刚才的异样。
“你掌心的紫纹,是北狄皇室的‘噬魂咒’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,“这道咒印是有人在你小时候种下的,一直在你体内沉睡。它在等一个信号,一旦信号触发,你就会失去神智,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。”
萧靖忱的脸色变了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:“谁种的?”
“北狄皇室的人。”苏砚宁顿了顿,“你的亲生父母,可能不是普通百姓。你身上流着北狄皇族的血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三岁的时候,镇北王在战场上捡到我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他说我趴在一具尸体旁边哭,身上裹着一条貂皮襁褓,襁褓上绣着北狄的文字。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,就把襁褓烧了,给我取了个新名字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萧靖忱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:“你说这道咒印是北境‘血相之乱’的关键媒介?”
“对。”苏砚宁点头,“噬魂咒一旦触发,你会失控。而你失控的时候,正好是北狄大举南侵的时候。到时候,大周的镇北王变成了北狄的傀儡,北方防线不攻自破。”
萧靖忱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了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进宫。”他说,“面圣。”
两人走出御库,朝勤政殿的方向走。
刚走到御道中段,就看见前面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。几十个官员,穿着各色官袍,从六七十岁的老臣到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,齐刷刷地跪在御道两侧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须发皆白,穿着一身紫色官袍,腰佩金鱼袋。他的面前铺着一块白布,白布上用血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清君侧,除妖妃。”
王阁老,内阁首辅,三朝元老,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,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
他看见苏砚宁走过来,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敌意:“苏砚宁,你一个废妃之身,欺君罔上,妖言惑众,祸乱朝纲。老夫今日以血书请命,你若还有一点廉耻,就该自行请辞,滚出京城!”
身后的官员们齐声附和:“请苏大人自请辞官——请苏大人离开朝堂——”
声音整齐划一,像是排练过无数遍。
苏砚宁停下脚步,看着王阁老,没有说话。
萧靖忱的手按在剑柄上,往前走了一步。苏砚宁伸手拦住了他,摇了摇头。
她蹲下身,平视着王阁老的眼睛。灵觉扫过他的面部,落在了他的“天仓”位置——太阳穴上方,眉梢外侧。王阁老的天仓干瘪凹陷,颜色发灰,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黑色纹路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
那不是衰老的痕迹,而是死气。
“王阁老,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御道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天仓干瘪,面带死气,你家老宅现在怕是已经不太平了。”
王阁老冷笑一声:“妖言惑众!老夫家宅平安,用不着你操心——”
“平安?”苏砚宁打断他,“你想想,最近有没有北狄来的僧侣去过你家?说是化缘,其实是去踩点的。”
王阁老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苏砚宁继续说:“你家老宅地下,现在埋着‘引雷石’。北狄细作干的,目的就是要炸死你全家。你在这儿跪着堵我,你家那边可没人挡着。”
王阁老的脸色变了。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家仆,家仆也是一脸茫然。
就在这时,御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从马背上跳下来,快步跑到萧靖忱面前,单膝跪地:“王爷,北城探子急报,王阁老家老宅附近发现了几名北狄僧侣,形迹可疑,疑似在地基周围埋设爆炸物。”
莫离,镇北王暗卫,精悍忠诚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急。
王阁老的脸刷地白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身后的官员们连忙扶住他,有人喊“阁老”,有人喊“大人”,场面乱成一团。
“回、回府——”王阁老的声音发抖,“快,快回府——”
他被家仆搀着,踉踉跄跄地往御道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苏砚宁一眼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他一走,跪在御道上的官员们群龙无首,面面相觑。有人站起来跟着走了,有人还跪着犹豫,有人偷偷把血书收了起来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御道上就空了。
苏砚宁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继续往前走。萧靖忱跟在她身后,莫离跟在萧靖忱身后,三个人一前两后,穿过御道,走上勤政殿的台阶。
殿门敞开着,德顺总管站在门口,看见苏砚宁来了,连忙迎上来:“苏大人,陛下等您多时了。”
苏砚宁点点头,迈过门槛,走进殿内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没有批奏折,也没有喝茶。他的手里捏着一枚东西,凑在眼前,死死地盯着看。那东西大约拇指大小,呈月牙形,颜色发黄,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染血狼牙。
苏砚宁走到殿中央,行了一礼:“陛下。”
皇帝没有回应。他还在看那枚狼牙,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魂魄。殿内光线不算暗,但皇帝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,瞳孔深处有两团紫色的光晕在缓慢旋转。
那种紫色,跟萧靖忱掌心的紫纹一模一样。
苏砚宁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转头看向萧靖忱,萧靖忱也看见了皇帝眼睛里的紫色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陛下,”苏砚宁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“陛下!”
皇帝的身体猛地一抖,像是从梦中惊醒。他抬起头,看着苏砚宁,眼睛里的紫色迅速消退,恢复了正常的黑色。但那两团紫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残留了几秒才完全消失,像是某种东西不甘心被压制。
“苏爱卿,”皇帝的声音沙哑,把那枚狼牙放在御案上,“你来得正好。这是北境加急送来的,你看看。”
苏砚宁走上前,拿起那枚狼牙。
指尖触到狼牙的瞬间,一股阴冷的能量从牙上传过来,跟噬魂咒的能量波动完全一致。狼牙表面的暗红色痕迹不是血,是一种特殊的染料,里面掺了人骨粉末和某种动物的脑浆,是用来传递诅咒的媒介。
“这枚狼牙,是谁送来的?”苏砚宁问。
“北境守将赵铁山。”皇帝说,“他说这是北狄可汗派人送到军营门口的,附了一封信,信上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信上说,北狄已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皇族血脉,很快就会迎回他们的王子。到时候,如果大周不交出那个人,他们就踏平整个北境。”
萧靖忱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苏砚宁感觉到了他的异样,但没有回头。她盯着那枚狼牙,灵觉渗入其中,捕捉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——一个穿着北狄王袍的老人,跪在一座祭坛前,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,把血滴在狼牙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老人说的是北狄语,苏砚宁听不懂,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音节中蕴含的能量。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锤子,在敲击着某种看不见的锁链。
那条锁链,连着萧靖忱掌心的紫纹。
苏砚宁把狼牙放回御案上,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,北狄要找的那个人,就在京城。”
皇帝的眼神一凛:“谁?”
苏砚宁转身,看着萧靖忱。
萧靖忱站在原地,面色平静,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看着皇帝,没有说话,也没有辩解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老树,脊背挺得笔直。
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,脸色越来越阴沉。他盯着萧靖忱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萧靖忱,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你告诉朕,你是大周人,还是北狄人?”
萧靖忱沉默了三秒,开口了:“臣是大周人。臣的命是大周给的,臣的剑为大周而握。至于血脉,臣不在乎,也不认为那能代表什么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,目光像两把锥子,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。
萧靖忱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,一动不动。
皇帝忽然移开目光,看向苏砚宁:“苏爱卿,你怎么看?”
苏砚宁行了一礼:“陛下,萧将军是不是北狄人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北狄想通过他做什么。噬魂咒一旦触发,萧将军就会失去神智,变成北狄的傀儡。到时候,北方防线不攻自破。这才是真正的危机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几下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你有办法解那个什么咒吗?”他问。
苏砚宁摇了摇头:“现在还不能。需要找到种咒的人,或者找到施咒时用的媒介,才能反向破解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挥了挥手:“先退下吧。这件事,朕需要想一想。”
苏砚宁和萧靖忱退出勤政殿。
两人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晨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沙尘和冷意。萧靖忱的脸色很差,眼睛盯着远处的天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灵觉探入他的掌心,再次感知那道紫纹。
紫纹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,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酝酿、发酵,等待着破土而出。
“你的咒印在加速活化。”苏砚宁松开手,“北狄那边已经开始仪式了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萧靖忱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道紫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“如果咒印彻底发作,”他问,“我会变成什么样?”
苏砚宁沉默了几秒:“你会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所有你在乎的人,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武器。北狄让你杀谁,你就杀谁。”
萧靖忱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,掌心那道紫纹被挤压得扭曲变形,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。
“那就别让它发作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苏砚宁看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远处,北方的天空中,贪狼星还在闪烁,比昨晚更亮了,亮得不正常,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红灯。
苏砚宁收回目光,转身走下台阶。
身后,勤政殿里传来皇帝压抑的咳嗽声,和德顺总管焦急的询问声。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