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殿的门关上没多久,又被推开了。
陈公公端着一盏茶走进来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眯着眼,弯着腰,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猫。他把茶盏放在苏砚宁面前的小几上,声音尖细:“苏大人,陛下赏的雪顶含翠,产自极北寒地,一年就那么几两,您尝尝。”
苏砚宁看了一眼那杯茶。
茶汤清澈,色泽淡绿,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。但她的灵觉捕捉到了茶水中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——有一层几乎透明的粉末悬浮在茶汤中,不溶于水,在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灰白色光芒。
化骨灰。
这玩意儿能融化神识,侵蚀灵觉,长期服用会让人变成白痴。短期服用一次,也会让神识受损,至少三天无法正常感知。
苏砚宁端起茶盏,凑到嘴边,没有喝。她的指尖微动,一丝星力顺着杯壁渗入茶汤,在杯中制造出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型旋涡。旋涡高速旋转,将茶汤中悬浮的化骨灰一点一点地聚集起来,沉入杯底的瓷胎中。
茶汤变得更清了。
苏砚宁把茶盏举到唇边,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,清香甘甜,没有任何异味。沉入杯底的化骨灰被她用星力封在了瓷胎里,没有一丝进入她的身体。
“好茶。”她放下茶盏,朝皇帝笑了笑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也笑了笑,但那笑容看起来很僵硬,像是脸上戴了一张面具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瞳孔深处没有紫色的光晕,但苏砚宁注意到他的坐姿——他的背脊微微弯曲,不是驼背,而是一种不自然的扭曲,像蛇一样,脊椎骨在皮下微微蠕动。
苏砚宁忽然站起来,走到皇帝面前,伸手扣住了他的脉门。
“苏大人——”陈公公脸色一变,伸手就要拦。
苏砚宁另一只手一挡,陈公公被她推得后退了好几步,撞在柱子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皇帝也愣住了,下意识地想挣开,但苏砚宁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手腕,根本挣不动。他的嘴张了张,正要发怒,苏砚宁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,用力一掰。
“陛下,张嘴。”她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皇帝瞪大了眼睛,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。苏砚宁的手指探入他的口腔,在右侧牙缝中摸到了一个硬物——米粒大小,表面光滑,嵌在牙齿和牙龈之间。
她两指一夹,把那东西取了出来。
是一枚丹药。灰白色,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,像是血和糖混在一起烧焦后的气味。
役灵丹。
这东西藏在牙缝里,通过唾液缓慢溶解,药力渗入血液,直达大脑,能够控制人的神智。长期服用,人会变得迟钝、顺从、丧失判断力,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。
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看着苏砚宁手里的丹药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惊恐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东西?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朕嘴里怎么会有这东西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,而是转头看向陈公公。
陈公公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眼珠子转来转去,像是在找逃跑的路线。他的手缩在袖子里,肩膀微微耸起,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,随时准备炸毛。
“陈公公,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茶是你泡的,这丹药也是你放的吧?”
陈公公没有回答,但他的袖子动了一下。
一道银光从袖中射出,直奔苏砚宁的面门。速度极快,淬了毒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。
萧靖忱的剑比银针更快。
他从殿角的阴影中闪出来,重剑横拍,剑脊精准地击中了陈公公的手腕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,陈公公惨叫一声,手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过去,银针脱手飞出,钉在了柱子上,入木三分。
陈公公跪在地上,捧着断手,疼得浑身发抖,额头上的汗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滚。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,但那双眼睛还在转,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,还在寻找反咬一口的机会。
苏砚宁走过去,蹲下身,从他腰间扯下一块令牌。铜制的,正面刻着“内廷”二字,背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图腾——逆星阁的标志,一颗倒悬的五角星,星角上挂着骷髅头。
“逆星阁。”苏砚宁把令牌举到陈公公面前,“你替逆星阁办事多久了?”
陈公公咬着牙,不说话。
苏砚宁也不急,把令牌收进袖中,站起身,看向皇帝:“陛下,您身边的人,已经不干净了。”
皇帝的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公公,眼神里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种被背叛后的茫然。
陈公公跟了他二十多年,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伺候在身边。二十多年,一条狗都养出感情了,何况是一个人。
“为什么?”皇帝终于挤出了三个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陈公公抬起头,看着皇帝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诡异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,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悔恨,只有一种扭曲的、近乎疯狂的快意。
“为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尖利,“陛下,您问老奴为什么?老奴伺候您二十多年,您给过老奴什么?一个太监总管的位置?呵——逆星阁给老奴的,是一条命。老奴的儿子,被逆星阁的人救活了。老奴这辈子没别的念想,就这一个儿子。”
皇帝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苏砚宁看着陈公公,没有说话。她理解他的选择,但不认同,更不同情。
这时候,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年轻的书生抱着一卷图纸走进来,二十出头,眉清目秀,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,胸口的补子上绣着星象纹。
星尘,司天监的学子,天赋异禀,年纪轻轻就能独立绘制星图。
“陛下,苏大人。”星尘行了一礼,把图纸摊开在御案上,“这是司天监新绘制的北天星图,标出了近三个月来所有异常的星轨变化。”
苏砚宁走到御案前,低头看着星图。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星图上,而是透过星图,看着御案下方的地面。灵觉穿透石板,穿透地基,一路往下延伸。
勤政殿下方,大约三丈深的位置,有一个空洞。空洞不大,只有一间屋子大小,但位置很刁钻——正好在勤政殿地基的正下方,像一颗蛀牙下面的空洞,把地基掏空了一大块。
空洞的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,还有火烧过的黑色印记。
“陛下,”苏砚宁抬起头,“勤政殿下面,被人挖了一个洞。”
皇帝的脸色又变了:“什么洞?”
“有人想从地下切断皇城的龙首。”苏砚宁指着脚下的地面,“龙脉从北边来,到勤政殿这里汇聚成龙头。如果有人从下面把地基挖空,龙气就无法聚集,会从空洞中溢散出去。到时候,皇城的龙脉就断了。”
皇帝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了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谁干的?”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
苏砚宁没有回答,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。能在皇宫地下挖洞的,不会是外人。能在勤政殿正下方挖洞而不被发现的,更不可能是外人。
陈公公跪在地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,像是在笑。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臣需要三天时间。三天后的封官大典上,臣会通过共振龙脉来重塑国运。但这三天,勤政殿不能有人住,陛下需要搬到别处去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看了看地上的陈公公,又看了看苏砚宁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。
萧靖忱上前,一把揪住陈公公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提起来。陈公公的断手垂在身侧,疼得脸色发白,但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萧靖忱冷冷地问。
陈公公抬起头,看着萧靖忱,嘴角咧得更大了:“老奴笑你们太晚了。逆星阁要办的事,从来没有办不成的。你们以为挖个洞就完了?呵——那洞里埋的东西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”
萧靖忱的眼神一凛,手上加了力气,陈公公的衣领勒住了他的脖子,脸涨成了猪肝色,但他还是在笑,笑得喘不上气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苏砚宁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:“洞里埋了什么?”
陈公公不笑了。他盯着苏砚宁,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、近乎虔诚的光芒。
“你猜。”他说。
苏砚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,摇了摇头:“死了。嘴里藏了毒囊,咬碎了。”
皇帝站在龙椅旁边,看着地上陈公公的尸体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内心。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“拖下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一样冷,“查。查清楚他在宫里的所有关系,一个都不许放过。”
两个侍卫进来,把陈公公的尸体拖了出去。尸体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,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苏砚宁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条血线,灵觉释放出去,穿透地面,穿透地基,再次感知勤政殿下方那个空洞。
空洞里确实埋了东西。不止一件,至少三件,分别埋在空洞的三个角落。那些东西在灵觉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扭曲的、不规则的形状,表面覆盖着一层浓烈的黑气,像三颗跳动的心脏,在黑暗中缓慢地搏动。
苏砚宁收回灵觉,深吸一口气。
三天。她只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后的封官大典上,她必须通过共振龙脉来重塑国运。但如果不能先解决勤政殿下面那个洞里的东西,龙脉根本无法共振。
她转身走回殿内,拿起御案上的星图,对星尘说:“帮我个忙。”
星尘连忙抱拳:“苏大人请吩咐。”
“把司天监近三年的地下水位记录全部调出来,我要看勤政殿周围的地下水变化。”
星尘愣了一下,但很快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萧靖忱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那个洞里到底埋了什么?”
苏砚宁看着御案上的星图,手指在勤政殿的位置点了点:“还不确定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陈公公临死前说的那句话,不是吓唬人的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几秒:“我让人下去挖。”
“不急。”苏砚宁摇头,“现在挖,动静太大,打草惊蛇。等晚上,我亲自下去看。”
萧靖忱皱了皱眉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殿内的地砖上,把那条拖出去的血痕照得格外刺眼。皇帝已经被人扶到偏殿休息去了,勤政殿里只剩下苏砚宁和萧靖忱两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水滴的声音。
苏砚宁收起星图,走到殿门口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贪狼星还在闪烁,比昨晚更亮了,亮得在白天的天空中都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北方的风越来越急,吹得宫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苏砚宁的衣角被风吹起来,长发在风中飞舞,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守望的雕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