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抬手，一掌拍散了笼罩金印的星辉光柱。银白色的光柱在空中碎裂，化作无数光点飘散，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。光柱消散的瞬间，祭台周围的电磁场剧烈震荡了一下，苏砚宁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脚下的龙脉中涌出来，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翻身。
龙脉在排斥萧靖忱。
不，不是在排斥他这个人，而是在排斥他体内的北狄血脉。大周的龙脉是纯阳至刚的，而北狄的噬魂咒是至阴至邪的，两者天生相克。星辉光柱放大了龙脉的力量，也放大了这种排斥，导致萧靖忱的身体被两股力量的撕扯下进入了虚化状态。
苏砚宁咬破右手中指，血珠从指尖渗出来，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。她的星魂精血，蕴含着她觉醒后最纯粹的能量。
萧靖忱的身体已经淡得像一层水雾，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苏砚宁一步跨过去，指尖精准地点在他的眉心。血珠渗入他的皮肤，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，迅速扩散开来。苏砚宁闭上眼睛，灵觉顺着精血渗入他的体内，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，抓住了他正在离散的生机。
那些生机像断了线的风筝，在虚空中飘散，被苏砚宁一条一条地拽回来，重新编织进他的身体里。
萧靖忱的身体从透明变成半透明，从半透明变成朦胧的实体，最后恢复了正常的模样。他单膝跪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布满了冷汗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确认自己还是完整的，才慢慢抬起头。
苏砚宁蹲在他面前，脸色也不好看，嘴唇发白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强行锁住一个人的生机，对灵觉的消耗极大，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体内的噬魂咒被龙脉激发了，现在咒力正在扩散。我暂时用精血压住了它，但撑不了多久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祭台下面，原本已经退开的王阁老忽然停下了脚步。他回头看着祭台上的一幕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萧靖忱半跪在地上，脸色惨白，苏砚宁蹲在他面前，手指点着他的眉心——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正常。
王阁老转身走了回来，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兴奋，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“诸位大人，诸位将士，你们都看见了！”他的声音尖利，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刺耳，“萧靖忱方才身体透明，几近消散，这是妖邪夺舍的征兆！堂堂镇北王，竟然被妖邪附体，而我大周的护国观星使，正在用自己的精血替他续命！”
他转身指向祭台上的苏砚宁，声音更高了：“苏砚宁，你到底是护国观星使，还是妖邪的同党？”
御林军们面面相觑，有人握紧了刀柄，有人往后退了几步，有人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。王阁老在军中虽然没什么实权，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，三朝元老，内阁首辅，说出的话还是有分量的。
王阁老见有人动摇了，更加来劲了，振臂高呼：“御林军听令，拿下这两个妖邪！护我大周江山！”
几十个御林军士兵拔出刀，朝祭台上涌去。更多的人在犹豫，但前面的人动了，后面的人也就跟着动了，人潮像潮水一样涌向祭台。
苏砚宁站起来，转身面对涌来的御林军。她的右手按在祭台中央的引雷石上，灵觉灌入其中，调动祭台内部残余的电磁余波。那些磁石虽然已经被她毁了，但残留在石头中的电磁能量还没有完全消散。
一道无形的斥力场从她周身扩散开来，将冲在最前面的御林军士兵震飞出去。几个人从祭台台阶上滚下去，摔在地上，刀掉了，头盔也掉了，狼狈不堪。后面的人被撞得东倒西歪，有人被踩了脚，有人被推倒了，场面乱成一锅粥。
苏砚宁站在祭台边缘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阁老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王阁老，你三番两次阻挠封官大典，先是引雷劈我，再是煽动兵变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王阁老被斥力场推得后退了好几步，差点摔倒，被身后的家仆扶住了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想反驳，但一时间找不到词。
苏砚宁没有给他机会，转身看向御辇中的皇帝，抱拳道：“陛下，请你看清楚萧将军掌心的纹路。”
萧靖忱站起来，走到祭台边缘，摊开右手掌心，对着皇帝的方向。阳光照在他的掌心，那道紫纹清晰可见，但颜色比之前淡了很多，从深紫色变成了浅紫色，边缘也在模糊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。
皇帝盯着那道紫纹看了几秒，瞳孔猛地一缩。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，因为他在自己的视线边缘也看到了同样的紫色——那种诡异的、不属于正常视觉的紫色，正在从他的视野中消退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萧靖忱掌心的紫纹，和他眼中的紫气，是同一种东西。有人在操控他们，有人在通过某种邪术把他们绑在一起。萧靖忱的咒印被压制，他眼中的紫气也在消退；如果萧靖忱的咒印彻底发作，他也会失去神智，变成别人的傀儡。
皇帝的手在发抖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住了胸口翻涌的情绪，声音沙哑但很稳：“莫离。”
莫离从祭台侧面走出来，单膝跪地：“末将在。”
“带重甲兵，把王阁老请回府里。”皇帝的“请”字咬得很重，“没有朕的旨意，不准出门，不准见客，不准递折子。”
莫离领命，一挥手，几十个重甲兵从人群中冲出来，铁甲铿锵，刀枪林立，把王阁老围了个严严实实。王阁老的脸色刷地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看见皇帝那双冰冷的眼睛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被重甲兵押着，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广场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苏砚宁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恨意，有不甘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认命，又像是在酝酿更大的反击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。
皇帝从御辇中走出来，走到祭台下，抬头看着苏砚宁和萧靖忱。他的脸色很复杂，有感激，有忌惮，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奈。
“苏爱卿，”他说，“宫中的观星台，朕赐给你用了。那里有历代观星使留下的禁制，应该能压制萧将军身上的咒毒。你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，朕全力配合。”
苏砚宁行了一礼：“谢陛下。”
观星台在皇宫西北角，是历代观星使观测天象的地方。台基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，高九丈，分三层，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符文禁制。自从上一任观星使陨落之后，观星台就被封了，三年没有人进去过。
苏砚宁推开观星台的大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里面的陈设很简单，一张石桌，一把石椅，墙上挂着几幅星图，角落里堆着一些观测仪器，上面落满了灰。但她的灵觉捕捉到了墙壁中嵌入的禁制符文——那些符文还在运转，虽然能量已经很微弱了，但结构完整，没有被破坏。
“可以。”苏砚宁点了点头，“这里能压制咒毒。”
萧靖忱走进来，环顾四周，面无表情。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，这是他的习惯动作，不管在什么地方，剑都不能离身。
苏砚宁关上门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按住他的胸口。灵觉渗入他的体内，再次感知那道紫纹的状态。紫纹的颜色又深了一些，从浅紫色变回了深紫色，边缘也在重新变得清晰。她的精血压制效果正在消退，咒毒在反弹。
“你的咒毒反弹得很快。”苏砚宁收回手，“北狄那边的仪式在加速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几秒：“还有多少时间？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。她不想回答，因为答案太残酷了。
她转身走到石桌前，从袖中取出那枚金印，放在桌上。金印上的龙凤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，龙翼凤翅，栩栩如生。
“三天。”她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最多三天。三天之后，如果你体内的噬魂咒还解不了，你就会彻底变成北狄的傀儡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，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三天够了。”他说。
苏砚宁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你怎么知道够了？”
萧靖忱嘴角勾了勾，那个笑容很淡，但很真：“因为你在。”
萧靖忱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翻书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
观星台外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北方的风越吹越急，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。苏砚宁翻书的手忽然停住了，她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发黄的簿子，翻开，里面夹着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标注的不是星象，而是北狄王庭的位置。地图的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——
“噬魂咒，以北狄皇族精血为引，以北斗第七星破军为媒。欲解此咒，必寻破军星降世之人，以星魂之力反向追溯咒源，方可斩断。”
苏砚宁盯着那几行字，瞳孔微微放大。
破军星降世之人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北方的天空中，贪狼星还在闪烁，但在贪狼星的旁边，有一颗更暗的星星，平时几乎看不见。今晚它亮了，亮得不正常，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破军星。
苏砚宁合上簿子，转身看向萧靖忱。
“我找到办法了。”她说，“但需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北狄王庭。”
萧靖忱的眼神沉了下来。他看着苏砚宁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明天。”
苏砚宁把簿子收进袖中，走到门口，推开观星台的大门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吹散了屋内的霉味。
她站在门口，望着北方的天空。贪狼星和破军星并肩闪烁，像两只血红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。
身后的观星台里，萧靖忱坐在石椅上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紫纹。那道纹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，像一条盘踞在掌中的蛇，随时可能咬人。
他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紫纹在拳头的挤压下扭曲变形，但颜色更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