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苏砚宁就带着瓷瓶和发丝进了勤政殿。
殿内已经站满了人。王阁老跪在殿中央,身后跪着十几个文臣,清一色的御史言官,个个义愤填膺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,手指在扶手上敲得咚咚响,显然已经被烦了不短的时间。
“陛下!”王阁老的声音沙哑但洪亮,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跳,“苏砚宁以妖术迷惑圣听,以邪法篡改天象,以私欲误导国运,其罪当诛!臣等今日以死相谏,若陛下不处置此妖女,臣等便长跪不起!”
身后的文臣们齐声附和:“请陛下处置妖女!请陛下还朝纲清明!”
声音整齐划一,比上朝时喊“万岁”还要齐整。有人眼眶红了,有人鼻涕流下来了,有人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,不知道是真磕的还是演的。
苏砚宁站在殿门口,听了一会儿,迈步走了进去。
她的脚步声不大,但殿内瞬间安静了。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她,王阁老的眼神像淬了毒的箭,恨不得把她当场射穿。苏砚宁走到殿中央,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,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臣有物证呈上。”
王阁老看见那个瓷瓶,瞳孔猛地一缩。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。苏砚宁注意到了他的反应,但没有看他,而是把瓷瓶放在御案上,退后一步。
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皇帝皱眉看着瓷瓶,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陈公公的残魂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还有一根浸泡过化骨草的北狄圣女发丝。这两样东西,都是王阁老通过陈公公之手,藏入护国观星使金印中的。”
殿内哗然。王阁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猛地从地上站起来,指着苏砚宁:“血口喷人!老夫根本不认识什么北狄圣女,更不知道什么化骨草——”
苏砚宁没有跟他争辩,而是走到瓷瓶前,拔开瓶塞。
黑色的烟雾从瓶中涌出来,在殿内扩散、凝聚,幻化出一幅幅活动的画面。画面中,王阁老坐在自家书房的太师椅上,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北狄服饰的中年人。两人在交谈,虽然听不清声音,但画面中王阁老的表情很放松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。
画面切换。王阁老的书房地下室里,堆满了北狄特有的法器——骨笛、铜铃、人皮鼓,还有几尊造型狰狞的铜像。墙角立着一个木架,架上摆着一排排瓷瓶,跟苏砚宁手中的这个一模一样。
画面再切换。王阁老站在祭坛下方,手里握着一块磁石罗盘,正在指挥几个术士调整磁石的方位。他的嘴唇在动,分明是在发号施令,表情专注而认真,像一个在布置战场的将军。
殿内的文臣们瞪大了眼睛,有人张着嘴合不拢,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,拉开了和王阁老的距离。
王阁老的脸由红变白,由白变青,嘴唇哆嗦着,眼珠子转来转去,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。他的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,整个人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摇摇欲坠。
“这、这是妖术——”他尖叫起来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这是苏砚宁用妖术幻化出来的假象!陛下,您不能信啊!”
苏砚宁没有理他,而是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脸。
王阁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苏砚宁跟了一步,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尺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的“奸门”——眼角外侧,太阳穴下方。那里有一片暗沉的黑色,不是老年斑,而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、不正常的黑色,像淤血,又像腐败的汁液。
“王阁老,你的奸门发黑,这是频繁接触异族咒术的铁证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,“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?是不是每晚都做噩梦?是不是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你?”
王阁老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,想反驳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苏砚宁继续说:“那是咒术的反噬。你帮北狄人做事,北狄人给你好处,但那些好处都是用邪术换来的。邪术用多了,会反噬施术者本人。你的奸门发黑,只是开始。再过三个月,你的眼睛会瞎;再过半年,你的耳朵会聋;再过一年,你会变成一个活死人,有意识但动不了,有痛苦但说不出。”
王阁老的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不是他想跪,是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他的身体了。他的脸色灰败,眼神涣散,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嗬嗬”声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所有人都在看着王阁老,看着这个三朝元老、内阁首辅,在苏砚宁面前像一堆烂泥一样瘫软下去。
皇帝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他盯着王阁老,眼神像两把刀,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。
王阁老忽然动了。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朝殿内的柱子冲过去,脑袋对准了柱角。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显然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萧靖忱的弹指比他更快。
一枚铁胆从他指尖弹出,精准地击中了王阁老的膝盖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,王阁老惨叫一声,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他的膝盖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,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出来,血溅了一地。
殿内有人尖叫,有人干呕,有人直接晕了过去。
王阁老趴在地上,疼得浑身抽搐,但嘴里还在喊:“杀了我——杀了我——你们杀了我——”
萧靖忱走过去,一脚踩在他背上,把他死死压在地上。他的动作很随意,像踩着一只蟑螂,面无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莫离带着重甲兵冲进殿内,刀枪林立,铁甲铿锵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,单膝跪地,双手举过头顶:“陛下,末将从王家老宅地下密室中搜出此物,请陛下过目。”
皇帝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块磁石罗盘。罗盘有巴掌大小,通体漆黑,表面刻满了符文,中心镶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红色宝石。宝石在灯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,像一只瞪着的眼睛。
皇帝翻过罗盘,看向背面。背面刻着大周皇室的暗纹——一条五爪金龙,龙爪抓着日月,龙尾缠绕着祥云。这是皇室专用的纹样,只有内廷监才能铸造,民间私藏就是死罪。
皇帝的手猛地一抖,罗盘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罗盘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口被堵住的风箱。德顺总管连忙上前扶住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王、阁、老。”皇帝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不仅要杀朕的观星使,还要杀朕?”
王阁老趴在地上,被萧靖忱踩着背,动弹不得。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,血从膝盖的伤口中流出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他没有回答,也没有辩解,只是闭着眼睛,嘴唇在微微颤抖,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咒骂。
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了胸口翻涌的情绪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:“传旨,王阁老通敌叛国,妄图弑君,罪不可赦。即日起,剥夺一切封号官职,满门抄没,家产充公,直系亲属流放三千里,永不录用。”
殿内的文臣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,额头贴着地面,没有人敢抬头,没有人敢吭声。有人偷偷抹眼泪,不知道是哭王阁老还是在哭自己。
苏砚宁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印,走到王阁老面前。萧靖忱松开脚,退到一边。王阁老趴在地上,抬起头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苏砚宁,眼神里有恨意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认命,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苏砚宁蹲下身,把金印按在他的额头上。
金印触到皮肤的瞬间,印面上的星轨纹路亮了起来。银白色的光芒从印中涌出,顺着王阁老的额头渗入他的体内。王阁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,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被活生生地剥离。
一道黑色的雾气从他的头顶冒出,在空中扭曲、挣扎、消散。那是北狄咒印的残骸,被金印中的星辰之力强行从他的体内剥离了出来。
王阁老的抽搐停了。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,整个人瘪了下去。他的头发在几息之间从花白变成了全白,脸上的皱纹从沟壑变成了峡谷,皮肤松弛得像挂在骨头上的旧衣服。他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,嘴唇干裂得出血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干尸。
殿内没有人敢出声。
苏砚宁站起身,把金印收回袖中,环顾四周。她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臣,扫过脸色铁青的皇帝,扫过面无表情的萧靖忱,最后落在殿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上。
“内阁的政务,从今天起,由本官代行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谁有异议,现在可以站出来。”
没有人站出来。跪着的人把头压得更低了,有人甚至把额头贴到了地上,像在拜菩萨。
苏砚宁收回目光,转身走出勤政殿。
萧靖忱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御道上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吹散了殿内那股血腥和腐败的味道。
“你今天这一手,够狠的。”萧靖忱说,“王阁老就算不死,也跟死了差不多了。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。她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,贪狼星和破军星还在闪烁,两颗星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像两只血红的眼睛。
“北狄那边,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。”她说,“王阁老倒台,他们在京城的眼线被拔掉了一大半,下一步要么狗急跳墙,要么收缩防守。”
萧靖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?”
苏砚宁沉默了几秒:“他们会加快仪式进度。噬魂咒的引爆点已经错过了,他们必须赶在下一个天象窗口之前完成仪式。那个窗口,在三天后。”
“三天后?”
“对。”苏砚宁收回目光,“三天后,是今年最大的潮汐日。那天夜里,月亮离地球最近,引力最大,龙脉的波动也最剧烈。如果北狄选在那天夜里引爆噬魂咒,整个大周的龙脉都会被震动,北方防线会在瞬间崩溃。”
萧靖忱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,我们只有三天。”
两人站在御道中央,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钟鼓声,是早朝的信号,但今天没有人去上朝。勤政殿里,皇帝还在处理王阁老的余党;内阁的值房里,书吏们在清理王阁老留下的文书;京城的街道上,莫离带着兵在抄家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但苏砚宁知道,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