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恒说完那句“你赢了”之后,并没有离开。他站在原地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,外表还站着,里面已经烂透了。他的眼睛盯着苏砚宁,眼神里有不甘,有怨恨,还有一种扭曲的、近乎病态的执念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,走到御案旁,拿起那根白绫,折好,收进袖中。
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,手里捧着一摞账册。顾言,顾家偏房的子弟,一直在户部做小官,不受重视,也不争不抢,平时存在感低得像空气。
但今天,他手里的那摞账册,分量重得能压死人。
顾言走到殿中央,跪下行礼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他把账册举过头顶,“这是东宫私库近五年来的进出账目明细,臣花了三个月时间逐一核对,发现太子殿下每年从国库中私吞银两不下百万,用于购买各种禁药和邪术法器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百万两白银,这数字太大了,大得让人头皮发麻。大周一年的税收才多少?两千万两。太子一个人就吞了百分之五,而且连续吞了五年。
皇帝的脸色铁青,手在发抖。德顺总管把账册呈上去,他一页一页地翻,越翻脸色越难看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猛地合上账册,重重地拍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萧景恒!”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萧景恒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的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,整个人像一堆被抽走了骨架的烂肉,随时可能瘫下去。
苏砚宁转过身,看着萧景恒。
她的灵觉视野中,两人之间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,从她的胸口延伸到萧景恒的胸口。那是因果线,是三年前那段孽缘留下的最后痕迹。丝线已经很细了,细得几乎看不见,但它还在,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,不拔出来,伤口就永远好不了。
苏砚宁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凝聚了一丝星力。银色光芒在指尖闪烁,像一把无形的剪刀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猛地划过虚空。
银色丝线断了。
断口处迸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,白光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画面——三年前的花前月下,洞房花烛,争吵,冷战,白绫,毒药,窒息,黑暗——所有的一切,在这一刻,彻底烟消云散。
萧景恒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肉。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,嘴唇从灰变成了紫,喉咙里发出“咕”的一声,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。
血溅在地上,腥臭刺鼻,里面夹杂着乌黑色的碎块,像是腐烂的内脏碎片。他的身体晃了晃,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双手撑着地面,血一滴一滴地从嘴角滴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殿内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所有人都在看着太子跪在地上呕血,看着他那张被命理反噬折磨得扭曲的脸,有人面露不忍,有人暗自庆幸,有人面无表情。
萧景恒撑着地面,慢慢地抬起头。他的眼睛血红,嘴角挂着血丝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,但他还在笑。那笑容很诡异,像是一个疯子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“苏砚宁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你以为你赢了?你以为你断了那根线就跟我没关系了?”
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,展开,举过头顶。黄绢上写满了字,抬头是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,落款盖着皇帝的玉玺。
“这是父皇当年赐婚的圣旨。”萧景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复位废妃,册封为后。只要这道圣旨还在,你就是我的女人,永远都是。”
苏砚宁看着那道圣旨,没有说话。她的灵觉扫过黄绢,捕捉到了上面的墨迹分布——抬头和落款的墨色较深,是当年写上去的;中间关于“复位废妃、册封为后”的那几行字,墨色较浅,是后来添上去的。而且添上去的字迹和原来的字迹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,笔锋的走向、运笔的力度、字与字之间的间距,全都不一样。
“殿下,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道圣旨被人改过。中间那几行字,是后来添上去的。你要不要找人来验验笔迹?”
萧景恒的笑容僵住了。
苏砚宁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:“你命理太窄,装不下乾坤,也装不下我。三年前装不下,三年后更装不下。这道圣旨,就算是真的,我也不会接。”
萧景恒的手一抖,圣旨掉在了地上。
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萧景恒面前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眼神很复杂。有愤怒,有失望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。
“萧景恒,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萧景恒心上,“从今天起,你的监国权,朕收回了。你回东宫好好反省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宫门一步。”
萧景恒跪在地上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皇帝接过奏折,看了几眼,抬头看着苏砚宁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信任,有依赖,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忌惮。
“准了。”他把奏折放在御案上,声音疲惫,“从今天起,钦天监和内阁的相关事务,由你全权处理。”
苏砚宁行了一礼:“臣,领旨。”
殿内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。钦天监和内阁合并,由一个人统管,这意味着苏砚宁手里握着的不只是观星权,还有行政权。从今天起,她不再只是一个观星使,而是大周唯一的女权臣,位比亲王,权压群臣。
没有人站出来反对。王阁老倒台了,太子被禁足了,那些曾经反对苏砚宁的人,要么已经进了大牢,要么正在家里瑟瑟发抖地等着被清算。剩下的人,都是聪明人。
苏砚宁转身,朝殿外走去。
她路过萧景恒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萧景恒还跪在地上,低着头,像一尊石雕。他的肩膀不再耸动了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,伸出手,握住了萧靖忱的手。
萧靖忱的手很大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他的手很热,像一只暖炉,把苏砚宁微凉的手包裹在中间。苏砚宁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的打算。
两人的气场在这一刻融合在了一起。苏砚宁体内的星力是冷的,萧靖忱体内的战意是热的,冷热交汇,阴阳相融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太极循环。银白色的星力和金红色的战意在两人周身交织、旋转、升华,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,冲破勤政殿的屋顶,直冲云霄。
金光在天空中炸开,像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。花瓣四散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飘落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观星台上的星铃齐声轰鸣。
那些铜铃已经沉寂了三年,从上一任观星使陨落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过。但现在,它们同时响了,声音清脆悦耳,像无数只风铃在风中摇曳,又像无数只鸟儿在歌唱。
星尘站在观星台上,看着那些疯狂震动的铜铃,看着天空中那朵金色的莲花,眼眶红了。他跪了下来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个字。
勤政殿里,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金光,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星铃轰鸣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所有人都站在原地,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皇帝站在龙椅旁边,看着苏砚宁和萧靖忱手牵手走出殿门的背影,眼神里的忌惮越来越浓,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德顺总管站在他身后,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苏砚宁和萧靖忱走出勤政殿,站在台阶上。晨风吹过来,吹起他们的衣袍和头发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远处,观星台的星铃还在响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苏砚宁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。贪狼星和破军星还在闪烁,两颗星的光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“北边的事,该提上日程了。”她说。
萧靖忱点了点头: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等潮汐日过去。”苏砚宁收回目光,“还有三天。三天后,不管北狄那边动不动,我们都得动。”
萧靖忱握紧了她的手:“我陪你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没有说谢。她不需要对他说谢,他也不需要她说谢。
两人走下台阶,穿过御道,穿过宫门,消失在了晨光中。
身后的勤政殿里,萧景恒还跪在地上,低着头,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。地上的黑血已经干了,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污渍,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。
没有人去扶他,没有人去叫他,他就那么跪着,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跪在那滩干涸的血迹旁边。
殿外,晨风吹过,把地上的花瓣吹了起来,在空中旋转了几圈,又落回了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