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的值房在勤政殿东侧,是一排七间的平房,青砖灰瓦,看起来比六部的衙门还寒酸。但走进去就不一样了——紫檀木的桌椅,黄花梨的书架,墙上挂着前朝书法大家的手迹,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。苏砚宁走进去的时候,顾言已经带着人在里面等着了。
十几个文官站成两排,清一色的青衣素服,没有一个人穿红着紫。这是清流文官的标志,不结党,不营私,不跟权贵同流合污。至少在表面上,他们是这么标榜自己的。
顾言走上前,双手捧着一卷文书,躬身呈上:“苏大人,这是内阁近三年的收支账目,下官已经初步核对了一遍,发现有大量款项去向不明,初步估算不下五百万两。”
苏砚宁接过账目,翻了翻,没有细看。她的灵觉扫过纸面,捕捉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。顾言做事很细致,每一笔存疑的款项都用朱笔标注了出来,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
“王阁老的人,现在还在内阁的,有几个?”苏砚宁把账目放在桌上,问。
顾言想了想:“还有六个。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,占着要害部门,下官动不了他们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监察令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那是一面铜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,背面刻着监察百官的敕令。铜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那六个王阁老的旧部站在人群后面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看着窗外,有人偷偷地交换眼神。苏砚宁没有看他们,拿起桌上的卷宗开始批阅。
翻到第三份卷宗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关于皇宫修缮的奏折,说的是勤政殿的屋顶漏水,需要更换瓦片。奏折写得很普通,措辞公事公办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苏砚宁的灵觉捕捉到了纸张缝隙中残留的一丝异味——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但她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。
引雷粉。
她把奏折举起来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。纸张的纤维中有细碎的银色颗粒,分布不均匀,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这些颗粒不是造纸时混进去的,而是写完之后撒上去的,藏在纸张的纤维缝隙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顾言,这份奏折是谁呈上来的?”苏砚宁问。
顾言凑过来看了一眼,翻了翻登记簿:“是内廷监送来的,经手人是陈公公。”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,陈公公已经死了。
苏砚宁没有说什么,把奏折收进袖中,继续批阅其他的卷宗。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——引雷粉不是内廷监的东西,内廷监也没有理由在奏折里藏这种东西。能接触到引雷粉,又有理由在奏折里动手脚的,只有一个人。
皇帝的寝宫。
引雷粉是皇帝寝宫常用的熏香成分之一,用来安神定气。但如果引雷粉的量控制不当,或者与其他药物混合,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。
苏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没有继续深想,因为萧靖忱来了。
门被推开了,萧靖忱端着一盏茶走进来。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,脸色也不太好看,嘴唇发白,眼角的细纹比昨天更深了。但他走得很稳,端茶的手也不抖,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“还没吃饭?”他把茶放在苏砚宁手边,“先喝口茶,等会儿我让人送饭过来。”
苏砚宁伸手去接茶盏,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。
冰凉的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凉,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刺骨的冰凉,像冬天摸到了铁栏杆。苏砚宁的灵觉条件反射地顺着他的手指探入,捕捉到了他体内的状况——气血逆流,经脉堵塞,多处经脉被一层灰白色的寒气冰封,像冬天的河流结了冰。
他的骨相深处,有一层细密的裂纹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,像干涸的河床。那是长期压制体内寒毒导致的结果,骨头被寒气侵蚀得越来越脆,随时可能断裂。
苏砚宁放下茶盏,一把拉过他的手腕,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。灵觉深入他的体内,沿着经脉一路探查,在丹田位置发现了一团灰白色的寒气。那寒气像一块冰,盘踞在丹田正中,不断地向外释放冷气,冰封周围的经脉。
“你体内的寒毒怎么加重了?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很急,“上次在观星台,我已经帮你压制住了,按理说三天之内不会反弹。”
萧靖忱想把手腕抽回去,苏砚宁握得很紧,没抽动。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勤政殿那次,太极共振的时候,我超负荷运转了功法。寒毒是那时候反噬的。”
苏砚宁的手指微微用力,掐得他手腕发红。她想骂他,但张了张嘴,没骂出来。因为她知道,他超负荷运转功法是为了配合她的气场共振,是为了在百官面前给她撑腰。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,给她铺路。
“坐。”苏砚宁松开他的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坐下了。
苏砚宁转身对顾言说:“你先出去,把门关上。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顾言看了看苏砚宁,又看了看萧靖忱,识趣地退了出去,把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烛火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,光线很柔和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苏砚宁走到萧靖忱面前,伸手按住他的胸口。星辰之力从掌心涌出,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,渗入他的体内。灵觉顺着经脉深入,找到了那团盘踞在丹田的灰白色寒气。
寒气很浓,比上次在观星台看到的浓了一倍不止。它在丹田中缓慢旋转,像一个微型的漩涡,不断地从周围的经脉中吸收能量来壮大自己。如果放任不管,最多三天,这团寒气就会扩散到全身,把萧靖忱冻成一具冰雕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加大了星辰之力的输出。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,像一条小溪,流入萧靖忱的体内。灵觉紧随其后,引导着星辰之力包围那团寒气,从外围一点一点地剥离、消融。
寒气在星辰之力的侵蚀下发出嗤嗤的声音,像冰块掉进了热水里。灰白色的雾气从萧靖忱的毛孔中渗出来,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萧靖忱的脸色渐渐好转,嘴唇从苍白变成了淡红,眼角的细纹也淡了一些。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他的意识在苏砚宁的灵觉引导下,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感知。
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。不是现在的画面,是过去的,是很久很久以前的。那些画面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但他能看清里面的人——一个女人,穿着大红色的嫁衣,站在一座高台上,风吹着她的长发和衣角。她的脸看不清,但她的身形,跟苏砚宁一模一样。
不,不是苏砚宁。是苏砚宁的母亲。
萧靖忱的意识猛地一震,那些画面碎裂了,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,消散在黑暗中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的苏砚宁,眼神很复杂。
苏砚宁也感觉到了。
在两人神识深度交融的那一刻,她从萧靖忱的命盘碎片中捕捉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信息——他的命盘,跟苏家前世的灭门惨案有着某种隐秘的因果联系。不是他干的,但跟他有关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导致苏家灭门的原因之一。
苏砚宁收回手,退后一步,看着萧靖忱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,都没有说话。
烛火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,光线在两人之间跳动,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萧靖忱先开口了:“你看到了?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。
“你想知道吗?”他问。
苏砚宁沉默了几秒,摇了摇头:“现在不想。等北边的事办完了,你再告诉我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砚宁转身走回书桌前,拿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是陈年的普洱,涩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才散去。
她放下茶盏,拿起那份藏有引雷粉的奏折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奏折上的字迹很工整,是内廷监的书吏写的,没有任何破绽。但那些藏在纸张缝隙里的银色颗粒,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苏砚宁把奏折收进袖中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观星台方向的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,光芒很弱,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萧靖忱走到她身后,站在她身边。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太极图。
“皇帝的寝宫里,有人在用引雷粉。”苏砚宁说,“量不大,但每天都在用。日积月累,毒素会渗入骨髓,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来。”
萧靖忱皱了皱眉:“谁干的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。她心里有一个人选,但没有证据,不能乱说。她只是看着远处勤政殿的方向,看着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宫殿群,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
萧靖忱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已经不冰了,恢复了正常的温度,掌心很热,像一只暖炉。
苏砚宁没有挣开,也没有握紧,就那么让他握着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中的皇宫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远处,观星台上的星铃又响了一声,很轻,很短,像一声叹息。
苏砚宁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,贪狼星和破军星已经看不见了,被乌云遮住了。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口倒扣的锅,把整座皇城罩在里面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