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墙上一盏油灯,火苗在通风口吹进来的风中摇曳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周嬷嬷蜷缩在墙角,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,结了一层黑色的痂。她的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得出血,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干尸。
苏砚宁蹲在她面前,拉过她的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。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,将指甲缝里的污垢一点一点地挑出来,放在一张白纸上。
噬灵散。
黑色的粉末在纸上聚成一堆,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绿色荧光。苏砚宁把那堆粉末推到周嬷嬷眼前,声音很平静:“认识这个吗?”
周嬷嬷的瞳孔猛地一缩,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嗬嗬”声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这是太子给你的。”苏砚宁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,“你每帮他杀一个人,他就给你一点噬灵散。这东西能让你上瘾,一天不吃就浑身难受,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。”
周嬷嬷的眼泪流了下来,混着脸上的血污,糊了一脸。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牙齿咯咯作响,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“我说……我什么都说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太子不光害了您,他还在陛下的参汤里掺了坏骨药……每天一小撮,不多,但日积月累,陛下的骨头会慢慢变脆,变空,最后轻轻一碰就会断……”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问。
周嬷嬷摇了摇头:“老奴不知道……老奴只负责把药粉交给御膳房的人,别的都不敢问……太子说了,老奴要是敢多嘴,就把老奴全家都杀了……”
苏砚宁把最后一根手指清理完,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,铺在桌上。顾言走上前,把毛笔蘸满墨汁,递给她。苏砚宁把笔递给周嬷嬷:“把你说的话,写下来。按手印。”
周嬷嬷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能看清。她写完之后,咬破拇指,在名字上按了一个血手印。血印很红,在白纸上格外刺眼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苏砚宁拿起供状,吹干墨迹,折好收进袖中。她转身走出地牢,萧靖忱跟在身后,莫离锁上了铁门。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,像一声叹息。
内阁外面的广场上,已经站满了人。几十个文官挤在一起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有人看见苏砚宁走出来,声音小了下去;有人还在说,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,也闭嘴了。广场上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角的声音。
顾言走到人群前面,展开手中的供状,大声宣读。他的声音很洪亮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太子萧景恒,指使内侍周氏,在陛下日常参汤中掺入慢性坏骨药,历时三年有余。又指使周氏,在废妃苏砚宁赐死时替换解药,改投剧毒。又指使东宫骁骑营统领魏武,私闯内阁,意图刺杀镇北王。以上罪行,有周氏血手印供状为证,有魏武等人犯供述为证,有东宫私库账目为证,铁证如山,无可辩驳。”
苏砚宁没有说话,穿过人群,朝勤政殿走去。
御书房里,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但没有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东宫的方向,眼神很空洞,像两口干涸的井。德顺总管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不敢出声提醒。
苏砚宁走进来,行了一礼。皇帝没有转头,也没有说话。苏砚宁走到他面前,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背。灵觉渗入他的体内,沿着脊椎一路向上,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捕捉到了一团阴影。那阴影跟萧靖忱脊椎上的锁魂印如出一辙,暗红色的,像一块淤血,深深地嵌在骨头里。
“陛下,”苏砚宁收回手,声音很轻,“您的脊椎里,也被人种了东西。”
皇帝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转过头,看着苏砚宁,眼神很复杂。有恐惧,有愤怒,有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苦。
“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锁魂印的子印。”苏砚宁说,“跟萧将军脊椎里的一样。谁握着母扣,谁就能控制您的身体,控制您的神智,控制您的一切。”
“萧景恒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发现儿子要杀自己的父亲,“是萧景恒。”
苏砚宁没有说话,从袖中取出那枚从魏武身上搜出的子母扣,放在御案上。铜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皇帝盯着那枚铜扣看了很久,伸手拿起来,握在掌心。铜扣的边缘很锋利,割破了他的手指,血渗出来,滴在御案上,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只是死死地握着。
“萧靖忱呢?”皇帝问。
“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萧靖忱走进御书房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皇帝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萧靖忱,朕命你持监国令,去东宫收缴虎符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谁敢拦,杀谁。”
他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面铜牌,扔给萧靖忱。监国令,比太子的金印还大,比内阁的监察令还重。有了它,萧靖忱可以在东宫横行无忌,可以先斩后奏,可以调动除了禁军之外的所有军队。
萧靖忱接过监国令,站起身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苏砚宁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道,穿过宫门,朝东宫的方向走去。
东宫的门紧闭着。门前站着十几个东宫卫队的人,领头的是魏武的副手,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刀疤,眼神凶悍。他看见萧靖忱走过来,手按在刀柄上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萧将军,东宫重地,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——”
萧靖忱没有说话,把监国令举到他面前。
刀疤脸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那面铜牌看了几秒,嘴唇哆嗦了两下,最终还是后退了一步,挥了挥手,让手下打开了门。
东宫里面很安静。院子里没有人,走廊上没有人,连鸟叫声都没有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萧靖忱穿过院子,走上台阶,推开正殿的门。
正殿里,萧景恒坐在椅子上,面前的桌上摆着虎符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圈发黑,嘴唇发白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。他的右手缠着绷带,是昨天被母扣烫伤的,绷带上渗着血,有一股焦糊的味道。
他看见萧靖忱走进来,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:“来拿虎符?父皇终于要对儿子动手了?”
萧靖忱没有说话,走到桌前,伸手去拿虎符。萧景恒的手忽然伸过来,按在虎符上,指甲掐进虎符的纹路里,指节发白。
萧靖忱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萧景恒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,但笑声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,像是诅咒,又像是哀求。
“你替我告诉她,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,不是给她下毒,不是给父皇下药,而是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,让她爱上我。”
萧靖忱拿起虎符,转身走出正殿。
苏砚宁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正殿的门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贪狼星和破军星已经看不见了,被乌云遮住了。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她转身,看着萧靖忱手里的虎符,没有说话。
远处,东宫正殿的屋顶上,一片琉璃瓦忽然裂开了,碎瓦片从屋顶上滑落,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紧接着是第二片,第三片,第四片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片接一片地碎裂。瓦片碎裂的声音很脆,在寂静的东宫里格外刺耳。
萧景恒从正殿里冲出来,抬头看着屋顶,脸上满是惊恐。一片碎瓦从屋顶上掉下来,砸在他的肩膀上,他惨叫一声,跪在了地上。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渗出来,染红了半边衣袍。
苏砚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转过身,走出东宫的大门。萧靖忱跟在身后,莫离跟在最后面。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,像心跳,一下一下的。
身后的东宫里,萧景恒还跪在地上,抬头看着碎裂的屋顶,脸上满是绝望。他的嘴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了,没有人听得清。
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碎瓦片吹得哗哗作响,像无数只风铃在风中摇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