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丧钟还在响。那声音沉闷得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,一下一下地砸在人心口上。观星台上的人都抬头往钟楼的方向看,有人面露喜色,有人满脸惊恐,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。苏砚宁没有抬头,她的目光落在脚下,落在观星台正中央那块浮雕地砖上。
地砖是青石雕的,上面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,七颗星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。她盯着那块地砖看了几秒,蹲下身,手指按在勺柄的位置。灵觉渗入石砖,捕捉到了地下的结构——砖下面不是夯土,而是一个空洞,空洞很深,一直往东延伸,方向正对东宫。
“撬开。”苏砚宁站起身,退后一步。
萧靖忱一挥手,两个镇北军士兵拿着铁钎上前,撬棍插进砖缝,用力一压。地砖嘎吱一声,松动了。再撬几下,整块砖被掀了起来,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。洞口的边缘很整齐,不是自然形成的,而是人工开凿的,石壁上还有凿痕。
一个暗卫举着火把凑过去,火光照亮了洞内的景象——一条斜向下的滑道,宽度刚好容一个人通过,石壁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的。滑道的尽头消失在黑暗中,方向直指东宫。
拓跋宏跪在旁边,被两个暗卫按着肩膀。他看见那条滑道,瞳孔猛地一缩,身体开始剧烈挣扎。他的嘴张开了,舌头伸出来,牙齿对准了舌根——那里还藏着最后一颗毒囊,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。只要咬碎毒囊,三秒之内就会毙命,神仙都救不回来。
苏砚宁的手指动了。一枚星辰砂从指尖弹出,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,精准地击中了拓跋宏的下颚骨。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,像折断一根枯枝。拓跋宏的下巴脱臼了,嘴巴合不拢,牙齿咬不到毒囊,口水混着血水从嘴角往下流,发出含混的“啊啊”声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苏砚宁,眼神里有恨意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“想死?”苏砚宁看着他,声音很平静,“不急。等你把该说的都说完了,本官会让你死的。”
青禾从滑道入口旁边摸到了一个暗格。暗格藏在地砖下面的石壁里,外面用一块活动的石头堵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伸手进去,从里面掏出一卷东西——皮质的,卷成筒状,用麻绳捆着。
她把那卷东西捧到苏砚宁面前,解开麻绳,展开。是一张地图,大约两尺见方,用的材料不是纸,也不是布,而是人体背皮。皮质的表面还残留着毛孔的痕迹,颜色发黄,边角有些卷曲。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标记,最显眼的是三个红点,分别落在京城的三处位置——太庙、观星台、勤政殿。
红点旁边用小字标注:“星轨大阵能量薄弱点,每月初一、十五子时,阵力衰减七成,可趁虚而入。”
笔迹很熟悉。苏砚宁在钦天监的旧档里见过无数次,是萧景恒的字。横画细,竖画粗,撇捺张扬,跟他的人一样,表面温润,骨子里全是锋芒。
青禾又翻出几封信,都是萧景恒亲笔写的,收件人是北狄王庭。信中详细描述了京城的防御布局、禁军的换防时间、以及星轨大阵的运行规律。每一封信的结尾都盖着他的私章——东宫太子印。
苏砚宁把地图和信全部放在供桌上,转身看向皇帝。皇帝站在观星台边缘,脸色白得像纸,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。德顺总管扶着他,但他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“陛下,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观星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太子殿下不仅私通北狄,出卖布防图,还把星轨大阵的三个能量薄弱点全部标注出来,交给了敌人。一旦北狄掌握了这些信息,他们就可以在每月初一、十五的子时,趁星轨大阵衰减之际,集中精锐突入京城,直捣皇宫。”
皇帝的手猛地握紧了栏杆,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嗬嗬”声,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传旨。”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太子萧景恒,通敌叛国,出卖国运根基,罪不可赦。即日起,剥夺所有皇族特权,废除太子封号,打入宗人府死牢,终身监禁,不得探视,不得减刑,不得赦免。”
德顺总管跪在地上,笔尖在黄绢上游走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刀刻的一样。写完之后,皇帝接过黄绢,咬破拇指,按了一个血手印。手印很红,在黄绢上格外刺眼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苏砚宁拿起那张人皮地图,走到滑道入口旁边。她蹲下身,将地图的一角搭在滑道的边缘,手指轻轻一弹。地图在滑道边缘摩擦,皮质的表面和石壁摩擦产生了静电,火花一闪,点燃了地图表面的剧毒涂层。
涂层的成分是磷粉和硝石的混合物,遇火即燃,火焰是蓝绿色的,在黑暗中跳动,像鬼火。火焰沿着地图迅速蔓延,从滑道入口一直往下烧,烧到滑道的深处,烧到东宫的方向。火光照亮了整条滑道,把石壁上的凿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滑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中坍塌了。那是东宫唯一的逃生通道,被火焰彻底封死了。从今天起,东宫的人出不来,外面的人也进不去,东宫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死牢。
萧靖忱站在苏砚宁身边,低头看着滑道中跳动的蓝绿色火焰,面无表情。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这条滑道,”他问,“通向哪里?”
“东宫内殿。”苏砚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萧景恒的书房。他每天批阅奏折的那张桌子下面,就是出口。”
萧靖忱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他在自己书房下面挖了一条通往观星台的密道,想干什么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,答案已经很明显了。密道是双向的,萧景恒可以从东宫逃到观星台,也可以从观星台派人潜入东宫。他在司天监安插了顾清婉,在观星台周围埋了火药,在密道的另一端准备了多少死士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皇帝走过来,看着滑道中燃烧的火焰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愤怒,有失望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走下观星台。德顺总管连忙跟上去,扶着他的胳膊,两人的背影在台阶上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司天监的大门外。
观星台上安静了下来。火焰还在烧,蓝绿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苏砚宁站在滑道旁边,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吞噬地图上标注的每一个红点,看着萧景恒的字迹在火中扭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青禾走到她身边,低声问:“大人,太子的事,就这样了?”
苏砚宁摇了摇头:“还没完。萧景恒是主谋,但他不是一个人。他身边还有很多人,帮他挖密道的,帮他送信的,帮他买毒的。这些人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萧靖忱走到苏砚宁身边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还有星辰之力残留的银白色光晕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,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苏砚宁没有挣开,也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滑道中的火焰,看着火焰映在石壁上的影子,看着影子中两个人交叠在一起轮廓。
火焰渐渐小了,蓝绿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,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。滑道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东宫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,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人在哭。那是东宫的人发现密道被封了,在惊慌失措中寻找出路。
苏砚宁转身走下观星台,萧靖忱跟在身后,莫离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身后,观星台上空空荡荡,只剩下供桌上的星辰罗盘和地上那滩干涸的血迹。风吹过来,把香灰吹得到处都是,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东宫的丧钟已经停了,钟声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,越来越弱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