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几乎是跑进勤政殿的。寝殿的门大开着,里面站满了太医和太监,一个个脸色惨白,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。张仲景跪在龙榻前,额头贴着地砖,浑身发抖,手里的银针还在滴着药液。皇帝的脸色青紫,嘴唇发黑,指甲缝里渗出一丝丝黑色的血,在明黄色的锦被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污渍。
“张太医,陛下怎么了?”苏砚宁走到榻前,低头看着皇帝的脸。
张仲景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:“苏大人,陛下的脉象……臣从医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脉象。五行崩毁,金木水火土,五种脉象在同一个人的手腕上轮流出现,一个时辰换了五轮,臣……臣实在无从下手。”
苏砚宁没有接话,转身对殿内的人说:“都退下。”
太医们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外走。太监们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苏砚宁的脸色,也跟着退了出去。殿门关上了,只剩下苏砚宁、萧靖忱、张仲景和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。
苏砚宁闭上眼睛,灵觉全开。视野中的世界变了颜色,石砖、梁柱、帷幔、龙榻,所有的实物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线条,像一张立体的工程图纸。她看见了地下的东西——龙榻正下方三尺处,一根漆黑的铁钉钉在地脉的节点上,钉身布满了细密的符文,符文在缓慢地蠕动,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。
铁钉在吞噬地脉的气运。每吞噬一口,皇帝的脸色就差一分,指甲缝里的黑血就多一滴。
苏砚宁睁开眼睛,从袖中取出一柄小铲。铲子是特制的,只有巴掌大,铲面上刻着星纹,铲刃磨得很薄,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她蹲下身,将铲子垂直刺入地砖的缝隙。
殿门忽然被撞开了。魏严带着几十个禁卫军冲了进来,刀已经出鞘了,明晃晃的刀锋在烛光下连成一片。他的步伐很快,脸色很急,但眼神很稳,稳得不正常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
“苏大人!”他的声音很大,震得殿内的帷幔都在抖,“陛下昏迷不醒,你屏退众人,独自留在寝殿,意欲何为?本将怀疑你意图不轨,惊扰龙体!”
他一挥手,禁卫军涌上前,把龙榻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有人伸手去抓苏砚宁的胳膊,有人用刀指着她的后背,有人站在榻前挡住了她取钉的角度。
萧靖忱从殿外走进来,重剑已经出鞘了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喊,只是走到魏严面前,举起剑,一剑斩断了魏严面前的御案。
紫檀木的御案有几百斤重,桌面厚三寸,平时几个太监都抬不动。重剑斩下去,像切豆腐一样,从中间一分为二,轰然倒塌,碎木片四散飞溅。一块碎片擦过魏严的脸颊,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血珠从伤口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魏严的脸色变了。他后退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,但没有拔刀。他身后的禁卫军也退了几步,刀尖不再指着苏砚宁,而是垂向了地面。
萧靖忱把重剑插在地上,双手按在剑柄上,站在苏砚宁身后,像一堵墙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禁卫军的脸,没有人敢跟他对视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看向了别处,有人假装在擦汗。
苏砚宁没有抬头,继续用铲子挖地砖。灵觉锁定了铁钉的位置,铲子避开了地砖下面复杂的机关网格,精准地勾住了铁钉的倒钩。她的手腕一转,铲子带着铁钉从砖缝中拔了出来。
铁钉弹出的瞬间,龙榻下方涌出一股浓烈的黑烟。黑烟很浓,浓得像墨汁,从地砖的缝隙中喷涌而出,在空中翻滚、扩散,凝聚成一个扭曲的图案——一棵枯死的树,树干上布满了裂纹,树枝像干枯的手指,指向天空。
逆星阁的枯木纹。
苏砚宁抬手一挥,星辰之力从掌心涌出,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弧,将黑烟劈散。黑烟消散了,空气中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像烧焦的橡胶和腐烂的鱼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皇帝的呼吸变了。从急促、微弱,变成了缓慢、平稳。脸色从青紫变成了苍白,嘴唇从发黑变成了淡红,指甲缝里的黑血不再渗了。他的眉头皱了皱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,但至少还活着。
张仲景扑到榻前,手指搭在皇帝的脉搏上,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张着,合不拢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:“陛下的脉象……稳了。五行虽然还缺,但至少不再崩了。”
苏砚宁把那根铁钉放在御案上——御案已经被萧靖忱劈成两半了,她放在比较完整的那半边。钉子有三寸长,比普通的铁钉粗一些,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,但锈迹下面的符文还清晰可见。符文是用北狄文写的,翻译过来就是“噬魂”两个字。
魏严站在外殿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,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,展开,举过头顶。黄绢上的字很工整,抬头是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,落款盖着太子的金印。
“太子殿下有令,”魏严的声音很大,但能听出来在发抖,“若皇帝三日不醒,由太子监国,禁卫军封锁寝殿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苏大人,萧将军,请吧。”
苏砚宁转过身,看着魏严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额头上,落在“命宫”的位置——两眉之间,印堂上方。那里有一团灰黑色的死气,浓得像墨汁,从皮肤深处渗出来,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死气在缓慢地扩散,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,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。
死咒。墨羽的死咒。
苏砚宁盯着魏严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:“魏将军,你命宫已现死气,最多三天,你就会被体内的死咒反噬,七窍流血而死。你现在替太子卖命,太子能给你什么?解药?还是棺材?”
魏严的脸色刷地白了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黄绢在他手里哗哗作响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苏砚宁没有再看她,转身走回榻前,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针,刺入皇帝的心口穴位。灵觉顺着金针渗入,捕捉到了他体内的情况——五行虽然不再崩了,但缺位还在,金木水火土,五种元素像五个齿轮,有一个齿轮掉了,整个机器就转不起来。
她的手指在金针上轻轻捻动,星辰之力化作细丝,在皇帝的心脉周围编织出一张临时的网,把五行暂时固定住。这不是长久之计,但至少能撑三天。
三天之内,必须找到补齐五行的办法。否则,皇帝还是会死。
苏砚宁收回金针,站起身,走到萧靖忱身边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,没有说话,但眼神里交流的信息比说一百句话都多。
魏严还站在外殿,脸色灰败,眼神涣散。他手里的黄绢已经不再抖了,但他的腿在抖,整个人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摇摇欲坠。他身后的禁卫军士兵们面面相觑,有人偷偷地收起了刀,有人往后退了几步,有人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。
苏砚宁从他们身边走过,步伐不快不慢,像平时走路一样。萧靖忱跟在身后,重剑已经入鞘了,但手还按在剑柄上。莫离带着暗卫守在殿外,刀枪林立,火把通明。
三个人走出勤政殿,夜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吹散了殿内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。苏砚宁抬头看着天空,破军星还在闪烁,光芒比之前更亮了,亮得在白天的天空中都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“三天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靖忱站在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够吗?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苏砚宁收回目光,“皇帝要是死了,太子就会复位。太子复位,北狄就会南下。北狄南下,大周就完了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几秒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苏砚宁从袖中取出那根铁钉,举到月光下。钉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条盘踞的蛇。
萧靖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苏砚宁把铁钉收进袖中,转身走下台阶。萧靖忱跟在身后,莫离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身后,勤政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,整座大殿沉入了黑暗之中。只有龙榻旁边还亮着一盏长明灯,火苗在风中摇曳,忽大忽小,像随时会熄灭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