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烟散去的方向指向皇宫东侧。
苏砚宁站在勤政殿的台阶上,看着那股从地砖缝隙中喷涌而出的黑色烟气在夜风中缓缓飘散,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挣扎。烟气没有消散在空气中,而是朝着一个方向飘——东北方,御花园的方向。
“第二根钉子在那边。”苏砚宁指着黑烟飘散的方向,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肯定。
萧靖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眉头微皱:“御花园?”
“准确地说,是御花园的入口。”苏砚宁闭上眼睛,灵觉全力延伸,捕捉到了东北方向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,“那里的地脉振动频率跟勤政殿下面的一模一样,是同一批钉子的共振。”
她睁开眼,迈步走下台阶。萧靖忱跟在身后,莫离带着暗卫从两侧包抄,十几个人在夜色中无声地移动,像一群狩猎的狼。
魏严站在勤政殿门口,脸色灰败,眼神涣散,但看见苏砚宁要走,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:“苏大人,太子有令——”
“太子的令管不了我。”苏砚宁头也没回,“魏将军,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的命。三天,最多三天,你的死咒就会发作。到时候,太子能给你的不是解药,而是一口棺材。”
魏严的脚步顿住了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砚宁没有回头,加快步伐消失在夜色中。
从勤政殿到御花园,要经过三道宫门和两条长长的甬道。夜风吹过甬道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苏砚宁走在最前面,灵觉全开,捕捉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。
第一道宫门,太平门。守门的禁军看见苏砚宁手里的天子剑,二话不说就跪下了,连头都不敢抬。
第二道宫门,永安门。守门的禁军犹豫了一下,但看见跟在后面的萧靖忱和他腰间那柄沾满血的重剑,也跪下了。
第三道宫门,顺贞门。门是开着的,但门后的甬道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雾气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,像一层轻纱。
苏砚宁在顺贞门前停下了脚步。
雾气不对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夜雾,而是某种人为制造的东西。雾气中混杂着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,像水面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,每扩散一圈,空气中的压力就增加一分。
“有埋伏。”苏砚宁低声说。
萧靖忱拔出重剑,走到她前面,用身体挡住她。莫离带着暗卫散开,贴着墙根往前摸,刀已经出鞘了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灵觉穿透雾气,捕捉到了甬道深处的情况。她的灵觉刚延伸进去,就触到了一层屏障,屏障很薄,但很坚韧,像一层透明的薄膜,将她的灵觉弹了回来。
“姥姥的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从袖中取出一枚星辰砂,扣在指尖。
星辰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颗微缩的星星。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技法,将星辰之力压缩成固体,平时藏在袖中,用的时候扣在指尖,可以当暗器用,也可以当布阵的材料。
她迈步走进甬道。
雾气在身后合拢,将她和萧靖忱、莫离等人分隔在不同的空间里。她能感觉到萧靖忱就在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,但雾气扭曲了光线和声音,她看不见他,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。
走了不到二十步,四周忽然响起了笛音。
笛音很尖,很细,像一根针,从雾气深处刺出来,直接扎进脑子里。苏砚宁的太阳穴一阵剧痛,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,地面在晃动,墙上的砖缝在扭曲,像一条条蠕动的蛇。
她咬紧牙关,稳住心神,灵觉锁定笛音的方向——正前方,大约十丈远,假山之巅。
雾气中传来一阵骚动。魏严带着禁卫军从后面跟了上来,但他们刚踏入雾气的范围,笛音就钻进了他们的耳朵。士兵们的眼神开始涣散,瞳孔放大,脸色变得苍白,像被抽走了灵魂。
“啊——”
一个士兵忽然发出一声惨叫,拔刀砍向身边的同僚。刀刃砍在对方的肩膀上,鲜血喷溅,染红了半边身子。被砍的士兵愣了一下,然后也拔出了刀,疯狂地挥舞,不分敌我。
禁卫军炸了锅。士兵们像发了疯一样互相砍杀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有人被砍断了手臂,有人被捅穿了肚子,有人倒在地上抽搐,嘴里吐着白沫。
魏严站在混乱的中心,脸色惨白,额头上青筋暴起,手按在刀柄上,但没有拔刀。他的眼神在挣扎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,嘴唇哆嗦着,挤出一句话:“撤……撤退……快撤……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笛音越来越尖锐,像一把无形的刀,切开了士兵们最后的理智防线。他们彻底疯了,不仅互相砍杀,还开始攻击自己的长官。一个校尉被三个士兵围攻,后背被砍了三刀,倒在地上,血流如注。
魏严终于拔出了刀,但不是为了攻击,而是为了防御。他挡住了两个士兵的攻击,转身朝雾气外面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,身后留下一串踉跄的脚步声。
苏砚宁没有看那些发疯的士兵。
她站在雾气中,凝神看向虚空,灵觉不再尝试穿透雾气的屏障,而是去捕捉笛音的振动频率。笛音的本质是空气的振动,只要找到振动的规律,就能找到破绽。
她的灵觉像一根丝线,在雾气中缓慢地延伸,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振动。笛音的频率很快,每秒钟振动上千次,但振动的幅度不是均匀的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微小的波动,像水面上突然泛起的一圈涟漪。
那是笛音的节点。
苏砚宁的手指动了。她扣在指尖的星辰砂顺着笛音频率最薄弱的节点掷了出去。
星辰砂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速度极快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它穿过雾气,穿过层层屏障,精准地击中了假山之巅的一个小孔。
那是笛孔。
星辰砂塞进笛孔的瞬间,笛音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一声闷响从假山方向传来,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气孔,气压倒灌,从笛身内部炸开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惨叫从假山之巅传来。
雾气中,一个人影从假山上坠落下来,像一只被击中的鸟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黑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散开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灵枢。
她倒在地上,右手血肉模糊,半边虎口被震碎了,骨头露在外面,鲜血从伤口涌出来,染红了她的黑袍。她的笛子碎成了几段,散落在身边,笛身上还残留着星辰砂的银白色光芒。
灵枢挣扎着想爬起来,左手伸向腰间,摸出一个小瓷瓶。她用牙齿咬开瓶塞,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嘴——
一只手伸过来,卸掉了她的下巴。
萧靖忱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灵枢身边,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,另一只手夺过她手里的瓷瓶。瓷瓶里装着黑色的液体,散发着苦杏仁的味道,是剧毒的鸩酒,喝下去三秒就能毙命。
灵枢的下巴被卸掉了,嘴合不拢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盯着萧靖忱,眼神里有恐惧,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解脱。
“想死?”萧靖忱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北风,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把瓷瓶扔给身后的暗卫,示意莫离过来。莫离走上前,从腰间取出一根铁链,将灵枢的双手反绑在身后,又用一块黑布蒙住她的眼睛。灵枢没有挣扎,也没有喊叫,只是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“押往密牢。”萧靖忱说,“严加看管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莫离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暗卫将灵枢拖走了。灵枢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,从假山一直延伸到甬道的尽头,在月光下像两条红色的蛇。
苏砚宁从雾气中走出来,走到萧靖忱身边,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笛子碎片。她的脸色很苍白,额头上还挂着汗珠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受伤了?”萧靖忱看着她。
“没有。”苏砚宁摇了摇头,“星辰砂的反噬,休息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御花园的入口。
御花园的入口是一座月洞门,门两侧各蹲着一尊石狮。石狮有一人多高,用整块青石雕成,工艺精湛,鬃毛和鳞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。石狮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玉石镶嵌的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苏砚宁走到左边的石狮前,停住脚步,开启灵觉。
石狮的表面看起来很正常,但灵觉穿透石材之后,她发现了异样——石狮的内部是中空的,不是实心的。中空的空间不大,只有拳头大小,但里面填满了某种东西。
她的灵觉继续深入,捕捉到了那种东西的成分。
硫磺粉。
高纯度的硫磺粉,细腻得像面粉,填满了石狮内部的所有空隙。硫磺粉的中心,插着一根铁钉——跟勤政殿下面那根一模一样的铁钉,三寸长,表面布满了符文,符文在缓慢地蠕动,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。
第二根锁魂钉。
但这不是最麻烦的。
最麻烦的是硫磺粉。硫磺是易燃物,遇到明火就会燃烧,温度高达上千度。如果有人强行破坏石狮,铁器碰撞产生的火花就会引燃硫磺,发生剧烈的爆炸。爆炸的威力足以把整个御花园夷为平地,更不用说站在石狮旁边的人了。
“姥姥的。”苏砚宁低声骂了一句。
墨羽这个人,每一步都算得很精。他把钉子藏在石狮里,又在石狮里填满硫磺,让你看得见却拿不到。你要是强行取钉,就会被炸死。你要是不取钉,地脉就会被继续吞噬,皇帝就会死。
进退两难。
萧靖忱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尊石狮:“钉子在里面?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:“石狮内部中空,填满了硫磺粉。钉子就插在硫磺粉的中心。”
萧靖忱皱了皱眉:“能取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不能用铁器碰石狮,也不能用任何会产生火花的方式。”
她想了想,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:“去取井水来,越多越好。”
太监愣了一下:“苏大人,要多——”
“能取多少取多少,全部灌到这两尊石狮里。”
太监连忙跑走了,不到一刻钟,带着十几个小太监抬着水桶跑了回来。一桶接一桶的井水被灌进石狮的嘴里,水顺着石狮的喉咙流进内部,将硫磺粉浸湿。
硫磺粉遇水后失去了易燃性,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泥状物,填满了石狮的内部空间。但铁钉还在里面,插在那团硫磺泥的中心,符文还在闪烁,还在吞噬地脉的气运。
苏砚宁退后几步,对萧靖忱说:“你来。”
萧靖忱拔出重剑,走到石狮背后,双手握住剑柄,将剑尖对准石狮的脊椎线——从头顶到尾椎,垂直贯穿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臂发力,重剑像一道闪电,从狮背垂直刺入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闷响,石狮从中间裂为两半。
不是炸裂,而是像切西瓜一样,整齐地分成两半。重剑的剑身从狮背贯穿到狮腹,将石狮一分为二,切面光滑如镜,没有产生一丝火花。
硫磺泥从裂开的石狮中涌出来,湿漉漉的,黏糊糊的,散发着刺鼻的酸味。硫磺泥的中心,插着那根铁钉,钉身上的符文还在闪烁,但光芒比之前黯淡了很多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苏砚宁伸手探进硫磺泥,取出铁钉。
铁钉很烫,烫得她手指发红,但她没有松手。她用袖口擦掉钉子表面的硫磺泥,露出下面的符文。符文比勤政殿那根钉子的更深,笔画更粗,像是被反复刻了很多遍。
钉子的一端,沾着一块干涸的血肉。
不是人的血肉,而是某种动物的。苏砚宁凑近看了看,认出了那块血肉的来历——是一只黑猫的心脏碎片。黑猫在巫术中代表阴气,用黑猫的心脏封印铁钉,可以增强钉子的阴属性,让它更有效地吞噬地脉的阳气。
苏砚宁将铁钉收进袖中,转身看向勤政殿的方向。两根钉子取出来了,皇帝的命暂时保住了。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墨羽钉了七根钉子,她只找到了两根,还有五根在别的地方。
“苏大人!”莫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一丝少见的焦急。
苏砚宁转头看去,莫离从甬道里跑过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跑到苏砚宁面前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苏大人,密牢那边出事了。灵枢……死了。”
苏砚宁的瞳孔一缩:“怎么死的?”
“押到密牢的时候还好好的,但刚关进去不到一刻钟,她忽然全身抽搐,七窍流血,不到三息就断了气。”莫离的声音很沉,“属下检查了她的尸体,发现她体内被人提前种了蛊,一旦被俘,蛊虫就会发作,取她性命。”
苏砚宁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早就料到了。墨羽这个人,不会留下活口。灵枢只是一个棋子,用完了就可以扔掉。她知道的那些秘密,墨羽不会让她有机会说出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破军星还在闪烁,光芒比之前更亮了,亮得在白天的天空中都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光点。但苏砚宁注意到,天空中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,不是被风吹的,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,朝着北方的观星台汇聚。
云层很薄,很淡,在夜空中几乎看不见,但灵觉捕捉到了它们的轨迹。它们在观星台的上方聚集、堆积、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俯瞰着整座京城。
墨羽已经开启了“血祭”的第一步。
苏砚宁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整座京城变成一座巨大的熔炉,千万百姓的血被抽干,化作能量,供养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。那个画面很模糊,很遥远,但真实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怎么了?”萧靖忱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。
苏砚宁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北方天空中的那个漩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墨羽在血祭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他想把整座京城变成熔炉,用千万百姓的血,养出那个东西。”
萧靖忱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还有多久?”
苏砚宁闭上眼睛,灵觉延伸向北方,捕捉到了观星台上方那个漩涡的能量强度。漩涡在缓慢地扩大,每扩大一圈,能量就增加一倍。按照这个速度——
“最多三天。”她睁开眼睛,“三天之后,血祭就会完成。到时候,整座京城都会被卷入,没有人能活着出去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就三天之内,把钉子全部拔掉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转身朝御花园外面走去,“三天之内,拔掉所有的钉子,破掉血祭,杀了墨羽。”
她的步伐很快,很稳,像平时走路一样。但萧靖忱注意到,她握着天子剑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。
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愤怒。
他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吹起苏砚宁的长发和衣角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远处,北方的天空中,那个漩涡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,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,俯瞰着整座京城。
三天。
三天的倒计时,已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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