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殿的灯又亮了。
苏砚宁走进寝殿的时候,手里握着两根铁钉,钉身上的符文还在闪烁,但光芒已经很弱了,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她把钉子放在桌上,转身对张仲景说:“去取五行鼎来。”
张仲景愣了一下,连忙跑到偏殿,把五行鼎搬了过来。五行鼎是铜制的,不大,只有脸盆那么大,但很沉,张仲景一个人搬得满头大汗。鼎身有五面,每一面刻着一种元素的符文——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,符文的笔画很深,像是用刀刻的。
苏砚宁把五行鼎放在龙榻前,将两根铁钉投入鼎中。
铁钉落入鼎底的瞬间,鼎身的五行符文同时亮了起来,金、青、黑、赤、黄,五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照亮了整座寝殿。铁钉上的符文开始剧烈闪烁,像是在跟五行鼎的力量对抗。
苏砚宁闭上眼睛,右手按在鼎沿上,灵觉渗入鼎中,捕捉到了铁钉上附着的煞气。煞气很浓,浓得像墨汁,包裹着铁钉,形成一层厚厚的黑色外壳。外壳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裂纹里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光芒,像血管一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,体内的星辰之力开始运转。
灵觉化作无数细丝,从指尖涌出,刺入铁钉表面的煞气外壳。细丝像针一样,一根一根地扎进去,将煞气外壳切割成无数小块。每一块煞气被剥离之后,都会在鼎中悬浮片刻,然后被五行符文吸收,转化为纯净的五行能量。
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,五种元素在鼎中循环流转,像五条不同颜色的河流,互相交汇,又互相分离。铁钉上的煞气越来越少,符文越来越暗,最后彻底熄灭。
两根铁钉变成了普通的铁钉,表面布满了锈迹,像两件从土里挖出来的古物。
苏砚宁睁开眼睛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手在发抖。剥离煞气消耗了她大半的星力,气海内的能量只剩不到三成。
“张太医,”她的声音有些虚,“取朱砂、雄黄、白矾、皂角刺、穿山甲鳞片,各三钱,研成粉末,撒入鼎中。”
张仲景连忙从药箱里取出那些药材,放在研钵里研磨。他的手在发抖,研钵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张太医,”苏砚宁说,“手别抖。”
张仲景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将药材研成细末,撒入鼎中。
粉末落入鼎中的瞬间,五行符文的光芒猛地增强,五种颜色的光从鼎中喷涌而出,在空中交织、旋转,形成一道光柱,直冲殿顶。光柱的顶端在殿顶的天花板上散开,化作无数光点,像星星一样,在整座寝殿中飘浮。
苏砚宁伸手抓住那些光点,将它们引导向龙榻上的皇帝。光点落在皇帝的身上,渗入他的皮肤、肌肉、骨骼、经脉,像无数颗微小的种子,在他的体内生根发芽。
皇帝的呼吸变了。
从急促、微弱,变成了缓慢、有力。脸色从青紫变成了红润,嘴唇从发黑变成了淡红,指甲缝里的黑血彻底停止了渗出。他的眉头皱了皱,手指动了动,像是在做一个梦,梦见自己还在年轻时,骑着马,在草原上奔驰。
“陛下的脉象……”张仲景的手指搭在皇帝的脉搏上,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张着,合不拢,“陛下的脉象回来了!五行齐全了!虽然还很弱,但至少齐全了!”
苏砚宁没有放松,双指抵住皇帝胸口的“膻中穴”,灵觉化作细丝,渗入他的心脉。她捕捉到了最后一丝黑色线条,细如发丝,盘踞在皇帝的心脉深处,像一条冬眠的蛇。
黑色线条感觉到了灵觉的入侵,猛地收缩,往心脉更深处钻去。苏砚宁的灵觉紧追不舍,像一根针,刺入黑色线条的身体。
黑色线条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,在皇帝的心脉中剧烈挣扎。皇帝的身体开始抽搐,四肢僵硬,眼睛翻白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。
张仲景吓得后退了好几步,撞翻了身后的药箱,药材撒了一地。
萧靖忱站在殿门口,手按剑柄,看着殿内的情况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但他的眼神很紧张,比在北境面对数万敌军时还要紧张。
苏砚宁咬紧牙关,将体内最后一点星力全部调动起来,顺着灵觉灌入皇帝的心脉。星力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刃,将黑色线条从心脉中强行剥离。
黑色线条被扯出来的瞬间,皇帝的双眼猛地睁开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怒喝,从皇帝的胸腔中炸开,震得殿内的帷幔都在抖。皇帝的双眼瞪得滚圆,瞳孔中倒映着五行鼎的五色光芒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。他坐了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雄狮。
寝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,张仲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磕得咚咚响: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陛下醒了!陛下终于醒了!”
太监们也跪下了,太医们也跪下了,殿内殿外跪了一地。
皇帝坐在龙榻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着殿内跪了一地的人,眼神有些茫然,像是在回忆自己是谁,在哪里,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他看见了窗外。
窗外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禁卫军士兵们举着火把,在殿外跑来跑去,有人在喊“奉太子令封锁寝殿”,有人在喊“拦住苏砚宁”,有人在喊“放火”。
皇帝的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带着几十年皇权威严养成的压迫感。
苏砚宁跪在榻前,抱拳道:“陛下,魏严奉太子之令,封锁寝殿,纵火焚烧龙吟殿。臣与镇北王拼死护驾,才保住了陛下的安全。”
皇帝盯着苏砚宁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,那里还残留着苏砚宁双指按压留下的红印,红印周围的皮肤颜色正常,没有淤青,也没有红肿。他的目光在红印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像一个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“朕的剑。”他说。
苏砚宁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从腰间解下天子剑,双手捧着,递到皇帝面前。
皇帝接过剑,从剑鞘中拔出剑身。剑身是百炼钢打造的,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花纹,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举剑看着自己的倒影,剑面上映出他的脸——苍老、憔悴、眼窝深陷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两把刀。
“魏严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魏严从殿外走进来,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汗,腿在发抖。他走到皇帝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:“陛下,臣……臣是奉太子之令——”
“朕问你了?”皇帝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中藏着刀子。
魏严不敢说话了,额头贴着地面,浑身发抖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额头的命宫处。那里有一团灰黑色的死气,浓得像墨汁,从皮肤深处渗出来,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死气在缓慢地扩散,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,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。
死咒。
墨羽的死咒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皇帝说。
魏严抬起头,眼神涣散,瞳孔放大,脸色灰败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会行走的尸体。
皇帝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举起剑,剑尖指着魏严的喉咙:“朕问你,是谁让你放火的?”
魏严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话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的脸色从灰败变成了青紫,额头的死气猛地扩散,像一朵花在瞬间盛开,花瓣炸开,黑色的汁液从花瓣中喷涌而出,顺着他的脸往下淌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响,魏严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。
不是被炸碎的,而是像一只充气过度的气球,皮肤从内部被撕裂,血肉和骨头碎片四散飞溅。鲜血溅在地上、墙上、帷幔上,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殿内的太监和太医吓得尖叫,有人当场晕了过去,有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,有人跪在墙角不停地磕头。
皇帝坐在龙榻上,一动不动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,他没有擦,就那么坐着,看着魏严的尸体倒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“拖下去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静。
太监们战战兢兢地走上前,用布裹着手,把魏严的尸体碎片捡起来,装进一个布袋里,拖了出去。地上的血没有擦,留下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,在火光下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殿顶的梁柱。
皇帝把剑插回剑鞘,递给苏砚宁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苏砚宁接过剑,双手捧着,单膝跪地。
皇帝看着她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苏砚宁听旨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授你代天巡狩、先斩后奏之权。上至王公,下至黎庶,凡有不法者,皆可先斩后奏。京城内外,所有兵马,任你调遣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代天巡狩,先斩后奏。这是皇帝能给出的最高权力,比任何官职、任何爵位都大。有这个权力在手,苏砚宁就是皇帝在京城的分身,她的每一句话都等同于圣旨。
“臣领旨。”苏砚宁磕了一个头,双手捧着天子剑,站起身来。
她转身走向殿门。
萧靖忱跟在身后,重剑已经出鞘了,剑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莫离带着暗卫守在殿外,刀枪林立,火把通明。
苏砚宁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龙吟殿前的广场上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禁卫军士兵们在火海中奔跑、喊叫、互相砍杀,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。有人倒在地上,身上插着箭,血流成河。有人在拼命扑火,但火势太大了,根本扑不灭。有人在抢东西,抱着从殿内搬出来的金银器皿,往宫门外跑。
远处,勤政殿的方向,太子的人正在集结。刀枪如林,旌旗如云,少说有上千人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举起天子剑。
“禁卫军听令!”
她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,像一声惊雷,震得火把都在抖。
广场上的士兵们同时停下了动作,转过头看向她。有人脸上带着恐惧,有人脸上带着困惑,有人脸上带着希望。
“魏严已死!陛下已经苏醒!太子的叛乱,到此为止!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座皇宫都能听见,“所有人放下武器,站在原地,既往不咎。若有人执迷不悟,继续作乱,杀无赦!”
广场上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第一个士兵放下了刀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,跪在地上。刀枪堆了一地,在火光下闪着寒光,像一座金属的小山。
太子的人站在远处,看着这边的变化,脸色很难看。有人开始往后退,有人偷偷地收起了刀,有人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们,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。
破军星还在闪烁,光芒比之前更亮了,亮得在火光冲天的夜空中都能看见。但苏砚宁的目光没有落在破军星上,而是落在了破军星下方的那片天空。
那里,云层在汇聚、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的中心,一个白色的人影在缓慢地凝聚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明。
人影的轮廓很模糊,但苏砚宁认出了那个身形。
墨羽。
逆星阁的首领,这一切的幕后黑手。
人影凝聚成形后,天空中出现了一行文字,每个字都有一间房子那么大,横亘在京城上空,整座城的人都能看见。
“三日之后,客星撞龙脉,京城化为灰烬。”
文字下方,墨羽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,俯瞰着整座京城。他的脸很模糊,看不清五官,但苏砚宁能感觉到他在笑。那种笑,不是胜利者的笑,也不是疯狂者的笑,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像看蚂蚁打架一样的笑。
“苏砚宁。”墨羽的声音响彻京城上空,像打雷一样,震得地面都在抖,“三天之后,天外客星将撞击大周龙脉。届时,整座京城将化为灰烬,无人能逃。你想救人,就三天之内破了我的阵。”
话音落下,白色人影缓缓消散,天空中的文字也渐渐淡去,化作无数光点,像雪花一样飘落。
苏砚宁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光点飘落在自己的肩上、手上、脸上,冰凉冰凉的,像真的雪。
萧靖忱走到她身边,抬头看着天空: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苏砚宁点了点头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天子剑,剑鞘上还沾着魏严的血,暗红色的,在火光下泛着光。
“把能调动的星砂全部集结起来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我要布一个阵,覆盖整座京城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:“什么阵?”
“反转星轨阵。”苏砚宁说,“墨羽想引客星撞龙脉,我就用星轨阵把客星的轨道反转,让它撞不到龙脉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几秒:“能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宁抬头看着天空中的破军星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她转身走回殿内,萧靖忱跟在身后。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窗外,北方的天空,那个漩涡还在旋转,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,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,俯瞰着整座京城。
三天的倒计时,已经开始了。
**(第31单元 完)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