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恒跪在殿中央,低着头,肩膀不再耸动了。所有人都以为他认命了,苏砚宁也这么以为。但她的灵觉捕捉到了地下的异常——硝石引信燃烧的声音,嗤嗤的,从东宫地基深处传来,像一条蛇在地下蜿蜒。速度很快,比正常引信快了一倍,明显是加了助燃剂的。
萧景恒抬起头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容很诡异,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,在最后一把牌桌上掀开了底牌。他的手里握着剑,剑锋已经划破了自己的掌心,血顺着剑身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血渗入地砖的缝隙,像一把钥匙,激活了地下的阵法。
碎龙阵。用皇室血脉激活,引爆之后,方圆百丈内的地脉会全部断裂,整座皇宫都会塌陷。同归于尽,玉石俱焚。
苏砚宁没有慌,灵觉顺着引信燃烧的声音追踪,锁定了燃爆点的位置——东南方向,三尺深,一块青石板的下面。那里的温度比周围高了十几度,石板已经被烤得发烫。
“莫离,东南方向,三尺深,灌寒泉水。加朱砂。”
莫离没有问为什么,带着人冲了出去。几桶寒泉水从殿外的井里打上来,混入朱砂,灌进莫离撬开的地砖缝隙里。水灌进去的瞬间,地下传来一阵嗤嗤的响声,像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。白色的蒸汽从砖缝中冒出来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,引信燃烧的声音停了。
萧景恒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看着地上那摊冒着蒸汽的水渍,看着自己掌心还在流的血,看着苏砚宁那双平静的眼睛,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绝望,从绝望变成了空洞。
苏砚宁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灵觉扫过他的面部,落在他的骨相上——额骨的弧度、颧骨的高度、下颌的角度,跟先皇的遗骨对比,没有一处相似。反而跟一个人很像,德仁太后当年的奸夫,一个已故的异姓王。那位异姓王的墓几年前被盗过,遗骨被乱扔在墓室里,苏砚宁去查看过,骨相的律动频率她记得很清楚。
“你不是先皇的儿子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你的骨相跟先皇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你的生父,是德仁太后当年的奸夫,已故的异姓王。你从头到尾,都不是萧家的人。”
萧景恒的脸彻底扭曲了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嗬嗬”声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像被雷劈中了一样,整个人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殿内一片哗然。大臣们交头接耳,议论声嗡嗡的,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。有人面露喜色,有人满脸惊恐,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。林伯恒从人群中走出来,步伐很快,像是怕落后于人。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奏章,厚厚的,至少有几十页。他走到殿中央,展开奏章,清了清嗓子。
“太子萧景恒,通敌叛国,弑君谋逆,私藏禁药,罪无可恕。臣等忝居朝堂,受国厚恩,岂敢坐视奸佞祸乱社稷?今联名弹劾,恳请陛下废黜萧景恒太子之位,明正典刑,以告天下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御史台官员们齐声附和,一条一条地宣读萧景恒的罪状。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像念经一样,嗡嗡的,听得人头疼。萧景恒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,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念经,又像是在祈祷。
苏砚宁抬手一挥,殿顶的生死簿化作无数星光流萤,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,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没入在场每一个大臣的眉心。有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挡,手指穿过了光点,什么也没摸到。光点没入皮肤,凉丝丝的,像一滴冰水滴在额头上。
“这是因果锁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从今天起,你们每一个人,跟大周的国运绑在了一起。谁背叛大周,谁出卖朝廷,气运反噬,必遭横祸。轻则丢官罢职,重则家破人亡。”
林伯恒跪在最前面,额头上还残留着星光流萤的痕迹,一点银白色的光斑,像一颗痣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。他的手撑在地上,指甲掐进地砖的缝隙里,指节发白。
苏砚宁转身看向萧靖忱。他还靠在柱子上,脸色还是很差,但眼睛已经睁开了,目光比之前亮了不少。他看着苏砚宁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我没事”。他撑着柱子站起来,手从剑柄上移开,朝苏砚宁走了两步。步伐很慢,像是在丈量距离,但很稳,没有踉跄。
苏砚宁伸手扶住他,他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站得住。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人,扫过趴在中央的萧景恒,扫过龙椅上脸色苍白的皇帝,最后落在苏砚宁脸上。
“结束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苏砚宁摇了摇头:“还没有。北狄的使团明天就到,真正的仗,还没开始打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的手从苏砚宁的胳膊上移开,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剑鞘上的铜饰在烛光下闪着冷光,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殿外的天快亮了,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。苏砚宁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很冷,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,吹散了殿内那股血腥和腐败的味道。
萧景恒还趴在地上,没有人去扶他,没有人去叫他。他就那么趴着,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石头。他的血已经从掌心流干了,伤口结了一层黑色的痂,他的手边是一小滩干涸的血迹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,转身走下台阶。萧靖忱跟在身后,莫离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身后,金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,整座大殿沉入了晨光之中。只有龙榻旁边还亮着一盏长明灯,火苗在晨风中摇曳,忽大忽小,像随时会熄灭的样子。德顺总管站在门口,看着苏砚宁远去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远处的观星台上,星铃又响了,一声接一声,叮叮当当,像无数只风铃在风中摇曳。声音从远处传来,穿过宫墙,穿过晨雾,落在苏砚宁的耳中,像一声声叹息。
她抬头看着天空。破军星还在闪烁,天外客星也在闪烁,两颗星的光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北方的天际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,压得很低,像一堵墙,把天空和大地隔开了。
苏砚宁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。萧靖忱跟在她身后,步伐也比之前快了一些。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水墨画。
莫离走在最后面,手里还握着刀,刀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污渍。他的眼神很警惕,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,像一只守夜的猎犬。
三个人穿过御道,穿过宫门,消失在了晨光中。身后的金殿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,像一团在晨雾中燃烧的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