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不是人的喊声，是尸兵的，嘶哑的、空洞的、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风箱声。苏砚宁站在殿门口，灵觉捕捉到了京城地下的异动——数千具尸兵从地底的暗沟和废弃的墓穴中爬出来，像潮水一样涌向皇宫。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，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鼓点，一下一下的，震得人心里发慌。
一个小女孩从御道尽头跑过来，光着脚，衣服破破烂烂的，脸上全是泥。她跑得很快，但步伐很乱，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。她的身后跟着三个尸兵，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粘液，指甲又长又尖，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小女孩趴在苏砚宁怀里，浑身发抖，牙齿咯咯作响。她的眼睛很大，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色，不是正常的银色，而是像镜子一样，能反射出光线的方向。苏砚宁看着她的瞳孔，看见里面倒映出一团黑色的雾气，从皇宫的西北角涌出来，沿着御道往南扩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苏砚宁蹲下身，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“小、小满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砚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灵觉渗入她的体内，捕捉到了她眼睛的特殊之处——她的瞳孔能反射出阴邪之气的流向，像一面活的罗盘。这种天赋百年难遇，是天生的“望气者”。
“小满，你跟着我，别跑远。”苏砚宁拉着她的手，站起身，朝午门城楼走去。
午门城楼上，弓箭手们已经就位了，弓弦拉满，箭矢搭在弦上，但没有人敢放箭。因为尸兵太多了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从长街尽头涌过来，像涨潮的海水。普通的箭矢射在尸兵身上，只能扎出一个窟窿，根本杀不死它们。
苏砚宁登上城楼，站在女墙后面，看着下面潮水般的尸兵，深吸一口气。她从袖中取出星盘，举过头顶，灵觉全开。星盘上的指针开始旋转，越转越快，发出嗡嗡的响声。整座皇城的星轨数据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识海，街道、宫墙、城门、水渠，每一条路线的走向，每一个拐角的角度，每一处高地的视野，全部压入她的脑海中，形成一张立体的地图。
周天星斗大阵，开启。
她的感知力从城楼向外扩散，覆盖了整座皇城，覆盖了每一条街道，每一个路口，每一座房屋。她“看见”了尸兵的冲锋路线——不是一条直线，而是分成三路，左路沿着长街西侧，右路沿着长街东侧，中路直冲午门。左路和右路的速度比中路快，它们要在午门前方两翼合围，把守军困在城楼下。
“弓箭手，撤掉普通箭矢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，但城楼上每个人都能听见，“改用引灵箭。”
莫离带着人从城楼下搬上来几筐箭矢，箭头是特制的，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。苏砚宁蹲下身，右手按在箭筐上，星辰之力从掌心涌出，银白色的光芒顺着箭头上的符文蔓延，像一条条发光的蛇。每一支箭矢都被星力灌注了一遍，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“放箭！”
第一波箭雨落下，上千支引灵箭划破夜空，像一场银白色的流星雨。箭矢击中尸兵的瞬间，星力与尸兵体内的邪气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，尸兵的身体开始自燃，青黑色的火焰从它们的胸口、头颅、四肢同时窜出来，几息之间就烧成了灰烬。成片成片的尸兵在箭雨中倒下，化成一摊摊黑色的灰烬，被夜风吹散。
城楼上响起一阵欢呼声。弓箭手们的手不抖了，有人笑着骂出了声，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，有人眼眶红了。
墨羽站在殿顶的屋脊上，脸色铁青。他吹响了骨笛，笛声尖锐刺耳，在夜空中回荡。长街上的尸兵改变了阵型，不再分散冲锋，而是聚拢在一起，形成一道人墙，用人墙挡箭。前排的尸兵被射成灰烬，后排的尸兵立刻补上，踩着同伴的灰烬继续往前冲。
苏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墨羽在消耗尸兵的数量来换取推进的速度，这种打法不计成本，但很有效。引灵箭的数量有限，射完就没有了。而尸兵的数量，至少还有三千。
墨羽又吹响了骨笛，这一次的音调比之前低了很多，低沉得像牛吼。京城上空的黑雾开始凝聚，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，在午门前方盘旋、翻涌、收缩，最后凝聚成一条巨龙的形状。雾龙身长十丈，浑身漆黑，眼睛是两团血红色的光，张开的大嘴里没有牙齿，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雾龙朝城楼冲过来，速度快得像一阵狂风。萧靖忱从箭塔上跃起，重剑在手，人在空中，剑锋劈向雾龙的脊椎。剑锋斩入雾龙的虚影，没有血肉横飞的感觉，但雾龙的身体猛地一滞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它的速度慢了下来，血红色的眼睛闪烁着，像是在判断这个对手的强弱。
苏砚宁趁机将星盘对准雾龙，星轨指针疯狂旋转，阵法威压化作一道无形的锁链，缠住了雾龙的身体。雾龙在空中挣扎，翻滚，咆哮，但挣脱不了锁链的束缚。萧靖忱的第二剑劈在它的头上，雾龙的头部裂开一道缝隙，黑雾从缝隙中涌出来，像决堤的洪水。
墨羽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的手指在骨笛上飞快地跳动，音符越来越密集，越来越尖锐，像无数根针扎进人的耳朵。城楼上的弓箭手们有人捂住了耳朵，有人蹲了下来，有人手里的弓掉在了地上。
苏砚宁转身对城楼下的白鹤喊道：“白鹤，尸兵后方的传信官，把城门控制令抢回来！”
白鹤没有回答，人已经掠出去了。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，穿过尸兵的缝隙，绕过雾龙的攻击范围，几个呼吸间就到达了尸兵后方。传信官站在一辆马车上，手里举着一面铜牌，嘴里在喊着什么。白鹤的手刀劈在传信官的脖子上，传信官的身体软了下去，铜牌从手里滑落，被白鹤接住了。
白鹤转身往回跑，速度比来时更快。尸兵们反应过来，朝他扑过去，但扑了个空。他跃上城楼，将铜牌递给苏砚宁。苏砚宁接过铜牌，翻过来看背面，刻着“午门”两个字。城门控制令，有了它，就能打开或关闭午门的所有闸门和暗锁。
苏砚宁把铜牌交给莫离：“关城门，落千斤闸。一个尸兵都不许放进来。”
莫离领命，带着人冲下了城楼。不一会儿，午门的千斤闸落了下来，沉重的铁门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。闸门后面的暗锁也全部锁死了，就算有尸兵冲到门前，也撞不开。
城楼上的欢呼声更响了。有人抱在一起，有人跪在地上，有人仰天长啸。苏砚宁站在女墙后面，看着城下那些还在往前冲的尸兵，看着它们被引灵箭射成灰烬，看着它们被千斤闸挡在外面，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。
因为她发现，生死簿上的字迹开始剧烈地抖动。金色的字变成了黑色的，黑色的字变成了血红色的，血红色的字在纸面上跳动，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。字迹抖动的原因不是墨羽，不是尸兵，而是地底下传来的震动——有人在挖地道，方向直指皇宫的硝石库。
赤虎。
苏砚宁闭上眼睛，灵觉穿透城墙，穿透地基，穿透土层，捕捉到了地下的震动。赤虎的双手在刨土，速度快得像一台挖掘机，他的指甲已经磨没了，露出下面的指骨，但感觉不到疼。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尸兵，手里举着火把，火把的光照亮了地道两侧的土壁。
硝石库在皇宫东南角，储存着上千斤火药，是整个皇宫最危险的地方。一旦被引爆，整座皇宫都会被炸上天。
苏砚宁睁开眼睛，转身看向城楼下的禁卫军。他们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，有人靠在墙上喘气，有人坐在地上起不来，有人手里的刀都举不动了。萧靖忱从箭塔上跳下来，落在她身边，重剑上的黑雾还没散尽，剑身冒着青烟。
“赤虎在挖地道，目标是硝石库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急，“你的人还能打吗？”
萧靖忱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，咬了咬牙：“能打。”
苏砚宁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支引灵箭，递给萧靖忱：“这箭能破赤虎的命门。他左侧第三根肋骨，靠近胸骨的位置，骨质最薄。射进去，星力会从内部引爆他的身体。”
萧靖忱接过箭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下了城楼。莫离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提着刀，刀上的血还没干。十几个还能站起来的暗卫跟在他们后面，步伐踉跄，但眼神很亮。
苏砚宁站在女墙后面，看着他们消失在城楼下方的阴影中，收回了目光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满，小满还抓着她的衣角，抓得很紧，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。她的眼睛盯着城下那些还在燃烧的尸兵灰烬，瞳孔中的银色光芒在闪烁，像两盏小小的灯。
“怕吗？”苏砚宁问。
小满摇了摇头，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苏砚宁蹲下身，把小满搂在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，吹散了城楼上短暂的欢呼声。远处的殿顶上，墨羽还在吹骨笛，笛声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尖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垂死挣扎。
苏砚宁抬头看着天空。破军星和天外客星还在闪烁，两颗星的光芒交织在一起，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。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，天快亮了，但暴风雨还没过去。她握紧了手中的星盘，指针还在转，嗡嗡的响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蜂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