伪龙崩塌的余波还在,地面在抖,不是地震那种抖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苏砚宁站在城楼上,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颤,频率很快,幅度很小,像心跳。她的灵觉顺着地脉延伸,捕捉到了午门星阵的阵眼——那里有一道裂缝,从阵眼的中心向外延伸,像干涸的河床,像碎裂的冰面。星光从裂缝中溢散出去,阵法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黯淡。
苏砚宁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女墙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本命血是精血中的精血,损失一滴都要养一个月,她刚才那一抹,至少抹了三四滴。
城楼下面,墨羽趴在地上,双腿断了,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,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还亮着,像两团鬼火。他用双手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往前爬,目标是被封冻在硝石库外面的赤虎。他的指甲在石板上刮擦,发出刺耳的嘎嘎声,指甲裂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。
白鹤从城楼上俯冲下来,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。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,虎口的伤还没好,但他的左手一样快。三枚玄铁钉从他指尖弹出,钉子在晨光中闪过三道寒光,精准地刺穿了墨羽的双掌。墨羽的双手被钉在地上,动弹不得,疼得浑身抽搐,嘴里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。
“你——”墨羽抬起头,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白鹤,“你知道你杀的是谁的人吗?北狄王庭不会放过你的——”
白鹤没有说话,一脚踩在墨羽的背上,把他死死压在地上。墨羽的脸贴着石板,嘴里还在骂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含混,最后变成了无意识的呻吟。
城楼下的尸兵失去了指挥,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一切。有的在攻击禁卫军,有的在攻击同伴,有的在攻击城墙,有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禁卫军们被尸兵冲散了阵型,有人被扑倒了,有人被咬住了手臂,有人被拖进了尸兵群中。
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。萧靖忱率领铁骑冲入午门,战马嘶鸣,铁蹄踏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他骑在马上,重剑在手,剑锋上还残留着黑色雾气。他的目光扫过尸兵群,捕捉到了它们的移动规律——尸兵们对星光有明显的避让反应,每当阵法屏障闪烁一下,尸兵就会往后退几步,等屏障暗下去,又往前涌。
“锥形阵!”萧靖忱举起重剑,剑锋指向前方,“驱赶它们,往星光陷阱里赶!”
铁骑变换阵型,从横排变成了锥形,萧靖忱在锥尖,身后是两排骑兵,像一把尖刀插入了尸兵群中。尸兵们被铁骑冲散,往两边躲避,但两边正是星光陷阱的范围,尸兵一踏入陷阱区域,身体就开始自燃,青黑色的火焰从体内窜出来,几息之间就烧成了灰烬。骑兵们在尸兵群中来回穿插,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,把尸兵一批一批地赶进陷阱。
小满站在苏砚宁身边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,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。她的眼睛盯着地砖的缝隙,瞳孔中的银色光芒在剧烈地闪烁,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她忽然尖叫起来,声音尖利刺耳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“苏大人——地下——绿色的——在流——往后宫流——”
苏砚宁蹲下身,顺着小满的视线看过去。地砖的缝隙中,有一层极淡的绿色雾气在流动,速度很慢,方向是从城楼下方往后宫的方向。尸兵自爆后释放的瘴气,毒性很强,普通人吸一口就会头晕目眩,吸两口就会昏迷,吸三口就会毙命。
苏砚宁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,香囊里装着沉香木粉,是她平时用来提神的。她把香囊撕开,将沉香木粉倒在掌心,右手一掌拍出,星力将木粉震碎成极细的粉末,银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扩散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粉末接触到绿色瘴气,瘴气像被火烧了一样,发出嗤嗤的响声,迅速消散。沉香粉的细颗粒在下沉过程中吸附了瘴气的毒素,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的絮状物。
小满的瞳孔不再闪烁了,银色光芒稳定了下来,像两盏被调亮了灯芯的油灯。她的手从苏砚宁的衣角上松开,垂在身侧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。苏砚宁扶住她,把她交给身后的禁卫军:“带她去太医院,找个安静的房间让她睡一觉。她消耗太大了。”
禁卫军领命,把小满抱走了。小满趴在禁卫军的肩膀上,眼睛还睁着,瞳孔中的银色光芒在晨光中渐渐暗了下去,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。
萧靖忱从战马上跃起,踩着城楼的砖缝,几步就翻上了城楼。他的重剑插在背上,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眼圈发黑,嘴唇发白,但眼神很亮。他走到苏砚宁面前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她的身体晃了一下,靠在他身上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萧靖忱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苏砚宁推开他的手,站直身体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赤虎体内的蛊毒在试图通过地脉震动引燃硝石。冰封只能暂时压制,撑不了多久。必须下井,把蛊毒彻底拆解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说让她休息。他知道她的性格,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转身对莫离说:“带人守住井口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,不管是谁,先按住再说。”
莫离点了点头,带着暗卫冲向了硝石库的方向。
苏砚宁从袖中取出星盘,握在手里。星盘上的指针还在转,但速度慢了很多,嗡嗡的响声也小了,像一只累了蜂鸟在喘息。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下城楼。萧靖忱跟在身后,重剑已经从背上取下来了,握在手里,剑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
两人走过长街,穿过御道,来到硝石库外面的井口。井口不大,直径只有三尺,井壁是用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满了青苔,潮湿的、滑腻的,踩上去很容易打滑。井底下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苏砚宁的灵觉捕捉到了下面的温度——赤虎的冰雕还在,冰层已经开始融化了,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落在硝石库的外墙上,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
井底下很冷,冷得像冰窖。赤虎的冰雕立在硝石库的外墙旁边,冰层已经融化了三分之一,赤虎的上半身露了出来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赤红色的瞳孔已经暗了,但胸口的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,像一颗畸形的心脏。
化尸蛊的母体,就在赤虎的胸腔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