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靖忱从井口爬上来之后，又下去了。这次他没有带剑，只带了一把匕首。苏砚宁站在井口旁边，听见下面传来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，沉闷的，钝重的，像在切一块半冻的肉。不一会儿，他上来了，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，用麻绳捆着，外面沾满了黑血。他蹲在地上，把油纸包打开，里面是一卷蜡封的密函，明黄色的绢质表面，盖着太子监国的印和北狄王庭的金印。
苏砚宁接过密函，凑到火把的光下仔细看。蜡封完好，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。她用指甲挑开蜡封，展开里面的绢纸。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刀刻的一样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字，落在纸页边缘的批命符号上——那是一个倒置的北斗七星图案，七颗星连成一把倒扣的勺子。这个符号她见过，在金匮石室的绝密档案里，在太后那封密信的末尾，在墨羽留在钦天监的值房抽屉底部的暗格里。
这不是萧景恒的密函，是墨羽的。是他当年与北狄王庭勾结、预谋掉包皇嗣的亲笔画押。
苏砚宁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把密函折好，递给白鹤：“送去密室，交给陛下。亲手交，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。”
白鹤接过密函，点了点头，转身消失在晨光中。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，几个起落就翻过了宫墙，不见了踪影。
苏砚宁撑着井口的石栏站起来，腿有些发软，膝盖在微微发抖。萧靖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她摇了摇头，推开他的手，自己站稳了。
两人走出硝石库的院子，回到午门广场。墨羽已经被禁卫军五花大绑了，跪在地上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绳子勒得很紧，手腕上的皮肤被磨破了，血从绳子的缝隙中渗出来。他的脸贴着地面，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，头发散乱，身上全是灰土和血污，像一条被人踩过的虫子。
林伯恒从人群中走出来，步伐很快，像是在赶时间。他走到墨羽面前，蹲下身，伸手去抓墨羽的衣领，嘴里说着：“逆贼，你也有今天！本官要亲自审你，看看你背后还有哪些同党——”
他的手伸到墨羽衣领前三寸的位置，苏砚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林大人，你左边袖子里藏的那根火折子，是打算烧什么？”
林伯恒的手僵在了空中。他的脸色变了，不是那种明显的、剧烈的变化，而是像冰块从内部开始裂开一样，表面的镇定一点一点地碎裂，露出下面的惊恐。他的手缩了回去，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袖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挤出一句话：“苏大人说笑了，本官袖子里什么都没有——”
“是吗？”苏砚宁走到他面前，伸手从他左袖中抽出一根火折子。火折子是铜制的，拇指粗细，一端还有未燃尽的火星，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。她把火折子举到林伯恒面前，让所有人都看清。
“林大人，你想烧什么？墨羽身上的密函？还是你自己通敌的证据？”
林伯恒的脸彻底垮了。他的腿一软，跪在了地上，额头磕着地砖，咚咚作响，嘴里不停地说着“苏大人饶命”“本官一时糊涂”之类的话。苏砚宁没有看他，从他身边走过，走到墨羽面前。
墨羽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冷的石板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涣散，像两口干涸的井。他的命宫还有最后一丝余光，灰白色的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，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点火苗，在风中摇曳，随时会灭。
苏砚宁低头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：“墨羽，你的命宫已经绝了。九族俱灭，断子绝孙，死无全尸。这是你的命，谁也改不了。”
萧靖忱走到广场中央，从腰间解下那半枚龙纹玉佩，又从袖中取出那卷刚从赤虎胸腔里挖出来的密函，举过头顶，让所有人都看清。
“太子萧景恒，非先皇血脉。他的生父，是德仁太后的奸夫，已故的异姓王。这是龙纹玉佩，先皇生母的信物，上面有先皇的乳名和御用匠人的独门雕工。”他把玉佩翻过来，让背面朝上，“这是密函，墨羽当年与北狄王庭勾结、预谋掉包皇嗣的亲笔画押。铁证如山，无可辩驳。”
声音在广场上回荡，震得宫墙都在抖。
林伯恒趴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额头磕得青紫，嘴里还在说“饶命”。苏砚宁从他身边走过，没有看他。萧靖忱跟在她身后，重剑已经入鞘了，但手还按在剑柄上。莫离带着暗卫跟在最后面，刀上的血已经干了，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污渍。
三个人穿过广场，穿过御道，穿过宫门，消失在了晨光中。身后，广场上的守卫们还跪着，没有人起来，没有人说话。晨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宫墙上，像一幅幅沉默的剪影。
墨羽趴在地上，张着嘴，口水流了一地，眼睛睁着，瞳孔已经彻底暗了，像两盏被抽走了油的灯。他的嘴还在动，还在说，但声音太小了，没有人听得清。
林伯恒还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，嘴里还在念叨“饶命”。没有人理他，没有人看他，他就像一堆被人遗忘的垃圾，跪在广场中央，跪在晨光里，跪在那片被尸兵灰烬覆盖的石板上。
远处的观星台上，星铃又响了，一声接一声，叮叮当当，像无数只风铃在风中摇曳。声音从远处传来，穿过宫墙，穿过晨雾，落在苏砚宁的耳中，像一声声叹息。
她抬头看着天空。破军星和天外客星已经看不见了，被阳光遮住了，但她知道它们还在，还在闪烁，还在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。暴风雨还没过去，真正的仗，还没开始打。
她收回目光，加快了脚步。萧靖忱跟在她身后，步伐也比之前快了一些。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交叠在一起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