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刚走出金殿，就看见远处一队人马正穿过午门。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大红胡服，头上戴着金丝冠，腰间挂着弯刀。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，清一色的吐蕃装束，手里捧着哈达和礼盒。
拓跋公主。吐蕃王最宠爱的女儿，也是这次北狄使团的副使。名义上是来和亲的，实际上是为了什么，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她翻身下马，步伐很快，但姿态有些不自然。苏砚宁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，灵觉捕捉到了她行走时的异常——盆骨的律动僵硬，左右摆动的幅度不一致，右腿迈出去的时候，左肩会不自觉地往后拉。这是脊椎神经受压的表现，但她的脊柱没有外伤，不是骨折，不是错位，是别的东西。
拓跋公主走到殿前，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，展开，举过头顶。黄绢的边角已经磨损了，纸面发黄，但抬头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几个字还能看清。她的声音很大，很亮，像在跟人吵架：“先皇遗诏！大周与吐蕃世代和亲，今吐蕃王将本公主许配给大周新任皇储萧靖忱，请陛下和皇储殿下接旨！”
殿内殿外的人都愣住了。先皇遗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，那时候萧靖忱还是个孩子，谁知道吐蕃王那时候就盯上他了。萧靖忱站在台阶上，低头看着拓跋公主，面无表情。
“本将终身不娶外邦女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殿门外每个人都能听见，“这桩婚事，本将不接。”
拓跋公主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被人拒绝后的恼怒，而是像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，眼神忽然变得空洞，嘴角的弧度也从微笑变成了狞笑。她的右手缩进袖子里，摸到了什么东西，手指在袖中微微颤动，像一只受惊的蜘蛛。
苏砚宁的灵觉捕捉到了她体内的异常——脊椎大椎穴的位置，有一根银针深深嵌在骨缝里。针身有三寸长，比普通的银针粗一些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，倒刺的方向跟针尖相反，扎进去就拔不出来。针尾连着一条看不见的能量丝线，丝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地牢的方向——墨羽被关押的地方。
拓跋公主从袖中抽出一把断刀，刀身只有半尺长，但刀锋很利，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她的速度很快，步伐很稳，断刀直刺苏砚宁的喉咙。殿外的人惊呼出声，有人往前冲，有人往后退，有人捂住了嘴。
苏砚宁没有退。右手伸出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夹住了断刀的刀刃。刀锋在她指间停住了，像被焊死了一样，再也前进不了分毫。她的左手一掌拍在拓跋公主的后颈，力道不大，但频率很高，像敲钟一样，一掌下去，震动的波从皮肤传到肌肉，从肌肉传到骨骼，从骨骼传到骨缝里的银针。
银针在骨缝中剧烈地颤动，倒刺从骨头里拔出来，带出一小团灰白色的骨髓。针身从大椎穴的缝隙中弹射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针身接触空气的瞬间，表面开始冒烟，黑烟从针身上升腾起来，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脸——墨羽的脸。
拓跋公主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。她的眼睛瞪大了，瞳孔中的空洞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恐惧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刀，看着苏砚宁手指上的血痕，看着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银针，手里的断刀掉在了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做了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发颤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苏砚宁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她。
拓跋公主跪在了地上，额头磕着石板，哭得浑身发抖。她的嘴在动，在说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墨羽……他抓了我的族人……三百多人……关在地牢里……他说如果我不听话，就把他们都杀了……他说只要我嫁给萧靖忱，在枕边杀了他，就放了我的族人……”
殿外的人面面相觑，有人面露不忍，有人满脸愤怒，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。萧靖忱站在台阶上，脸色铁青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苏砚宁蹲下身，平视着拓跋公主的眼睛：“你的族人在哪里？”
拓跋公主抬起头，眼泪糊了一脸，声音沙哑：“京城北门外的驿站……地窖里……墨羽的人在看守……”
苏砚宁站起身，转身对莫离说：“带人去北门驿站，把人救出来。活的一个不留，死的也要把尸体带回来。”
莫离领命，带着暗卫冲出了午门。马蹄声在长街上回荡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苏砚宁低头看着拓跋公主，看着她那张被眼泪糊满了的脸，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被银针扎出来的红痕，看着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淤青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带她下去休息。给她找个大夫，把手腕上的伤处理一下。”
两个宫女上前，把拓跋公主从地上扶起来。她的腿已经站不稳了，整个人靠在宫女身上，像一摊扶不上墙的泥。她的嘴还在动，还在说“谢谢”，声音很小，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砚宁转身走回殿内，萧靖忱跟在身后，莫离还没回来，只有白鹤站在殿门口，手里还握着刀。他的刀上还有血，是刚才清理尸兵时留下的，已经干了，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污渍。
李青站在殿内的角落里，脸色白得像纸，手在发抖，腿也在发抖。他的脖子上那片青色墨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，像一块淤青，又像一枚印章。他看见苏砚宁走进来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撞在柱子上，差点摔倒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，走到龙椅旁边，低头看着皇帝。皇帝还在睡，呼吸平稳，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。德顺总管跪在龙榻旁边，手里捧着药碗，碗里的药已经凉了，他不敢出声，怕吵醒皇帝。
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，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，金色的阳光洒在金殿的琉璃瓦上，洒在广场上的青石板上，洒在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禁卫军身上。苏砚宁站在殿门口，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北方的天际，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还在，压得很低，像一堵墙，把天空和大地隔开了。破军星和天外客星已经看不见了，被阳光遮住了，但她知道它们还在，还在闪烁，还在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。
暴风雨还没过去，真正的仗，还没开始打。
她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回殿内。萧靖忱跟在身后，重剑已经入鞘了，但手还按在剑柄上。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