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骨死士越围越多,刀砍上去溅火花,枪捅进去弯成弓,锤子砸下去震得虎口裂。铁木尔的刀已经换了三把,每一把都用不到半炷香就卷了刃。他的亲兵倒了七个,三个被金骨死士的拳头砸碎了胸骨,两个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,还有一个被踩断了腿,趴在地上爬不动,被金骨死士一脚踩在头上,脑浆子溅了一地。
萧影带着残部退守到祭坛中心。祭坛是用黑石砌的,不高,只有半人高,但地基很深,能抗住金骨死士的冲击。苏砚宁盘膝坐在萧靖忱身前,萧靖忱靠在她背上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。他的胸口还有金色的血迹,是之前呕出来的,干在衣服上,硬得像铁皮。
“萧影,守住祭坛四角,不许放任何一个金骨死士上来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祭坛上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沈道长,你守东南角,用火符。萧靖忱的剑给我。”
萧影没有说话,短匕在手,守在祭坛的东北角。沈清风站在东南角,手里捏着一沓火符,符纸上的朱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萧靖忱的玄和剑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苏砚宁膝边,剑鞘是黑檀木的,鞘口镶着金箍,剑柄上缠着明黄色的丝绦。
苏砚宁闭上眼睛,神识从眉心涌出,不是无形的感知,而是半透明的琉璃屏障。屏障从她的天灵盖透出来,像一层流动的星光,向外扩散,笼罩了整座祭坛。屏障很薄,比鸡蛋壳还薄,但很韧,像牛皮糖一样,刀砍不破,枪捅不穿。
扎那从金骨死士后面走出来,手里握着一柄金刚杵,杵头有脸盆那么大,少说有百来斤。他的脸涂成了金色,眼睛是深褐色的,不是蓝色,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。他走到琉璃屏障前面,金刚杵举过头顶,腰胯拧转,双臂发力,杵头砸在屏障上。
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,像打雷一样,但屏障纹丝不动。扎那的金刚杵陷进了屏障里,像砸进了一团胶水,拔不出来。他的脸色变了,双手握住杵柄,往后拽,青筋暴起,牙咬得嘎嘎响,但杵头纹丝不动。苏砚宁通过屏障反馈的震动,捕捉到了金骨死士的弱点。震动从杵头传导到屏障,从屏障传导到她的神识,从神识传导到她的灵觉。她“看见”了那些金骨死士的脊椎底部,骶骨和尾骨之间,有一处接骨木的衔接点。接骨木不是木头,是人的骨头,用秘法接上去的,比正常的骨头粗一倍,但比正常的骨头脆一倍。
苏砚宁从袖中取出一面小旗,旗子是红色的,上面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。她挥动旗子,旗语指向祭坛下方的一个金骨死士,那个死士正朝萧影扑过去,速度快得像一只猎豹。萧影看见了旗语,短匕刺出,刀尖精准地刺入了金骨死士的甲胄缝隙,刺进了骶骨和尾骨之间的接骨木衔接点。
金骨死士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雷劈中了一样。他的腿从躯干上脱落了,不是被砍断的,是从接骨木衔接点断裂的。上半身摔在地上,双手还在爬,但爬不快,因为少了腿。萧影的短匕刺入他的后颈,结束了他的挣扎。
沈清风的火符贴在了祭坛东南角的贪狼位上。符纸入位的瞬间,地脉的阳气从地下涌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,灌入符纸中。符纸自焚,火焰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,亮得刺眼,像一轮小太阳。火符的威力暴涨了十倍不止,冲上前的三名金骨死士被火焰吞没,金粉在高温中熔化,骨头在火焰中碎裂,身体在爆炸中化成粉末,被夜风吹散。
扎那终于把金刚杵从屏障中拔了出来,后退了几步,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汗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滚。他盯着苏砚宁,眼神里的疯狂被恐惧取代了,但恐惧只持续了一瞬,因为天上的红月更浓了。
煞月从暗红变成了血红,像一滩刚流出来的血。一根肉眼可见的血色丝线从月轮垂直降下,丝线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但很亮,亮得刺眼。丝线的一端连着月亮,另一端锁定了萧靖忱的眉心。
萧靖忱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胸口的龙气被丝线强行向外拔出,速度很快,像有人在用吸管喝一杯很浓的奶昔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,嘴唇从青紫变成了黑色,呼吸从微弱变成了若有若无。苏砚宁的神识屏障开始出现裂纹,从边缘向中心扩散,像干涸的河床,像碎裂的冰面。
苏砚宁咬紧牙关,将神识屏障迅速收缩。琉璃屏障从祭坛边缘向内收拢,从一丈方圆缩到五尺方圆,从五尺方圆缩到三尺方圆。屏障不再笼罩整座祭坛,而是凝聚在萧靖忱随身佩戴的玄和剑上。
玄和剑从剑鞘中自行弹出,剑身悬浮在半空中,在月光下缓缓旋转。剑身流转的不再是凡俗的剑气,而是冷冽的星辰寒芒,像一条银白色的蛇缠在剑身上。剑锋对准了那条血色丝线的源头——月亮。
苏砚宁的灵觉锁定了丝线的尽头,在月亮的下方,在云层的上方,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那里有一个节点,是七星煞月阵法的核心,是乌勒用精血祭炼的阵眼。只要切断那个节点,丝线就会断,龙气就不会再被抽出。
“去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。
玄和剑逆空而上,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。剑锋划破夜空,划破云层,划破血色丝线。丝线在剑锋的切割下断裂了,像一根被剪断的琴弦,从中间断开,两端在夜空中飘荡,像两条被风吹散的丝带。
断裂的瞬间,萧靖忱的身体猛地一颤,嘴张开,喉咙里喷出一口黑血。血溅在地上,腥臭刺鼻,颜色是黑色的,像墨汁一样。他的呼吸恢复了,脸色也好了不少,嘴唇从黑色变成了淡红,从淡红变成了红润。
扎那跪在了地上,金刚杵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深坑。他的眼睛瞪着天空,瞪着那条断裂的血色丝线,瞪着那柄悬浮在半空中的玄和剑,嘴张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嗬嗬”声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金骨死士们停住了,不再攻击,不再移动,站在原地,像一群断了线的木偶。金粉从他们的身上脱落,像雪花一样飘散,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他们的骨头开始碎裂,从脊椎开始,向四肢蔓延,像一栋被拆除了承重墙的房子,从内部开始崩塌。
苏砚宁从祭坛上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萧靖忱的肩膀。她的脸色很差,眼圈发黑,嘴唇发白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。但她的眼神很亮,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头。
萧靖忱睁开眼睛,看着苏砚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的手从地上抬起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,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。
玄和剑从空中落下来,插在祭坛前面的地面上,剑身入土三尺,剑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剑身上的星辰寒芒已经消散了,恢复了凡俗的钢铁本色,但剑锋上还残留着一丝银白色的光晕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沈清风从东南角走过来,手里还捏着几张火符,符纸上的朱砂已经暗淡了,像干涸的血迹。他走到苏砚宁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:“苏大人,贫道服了。彻底服了。”
苏砚宁没有看他,从祭坛上走下来,走到萧影面前。萧影的短匕上还挂着金粉和血,他的左臂被金骨死士抓了一下,衣袖破了,皮肉翻开了,能看见下面的骨头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像刚才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“去包扎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萧影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军医的帐篷。他的步伐很快,但很稳,像一只在雪地里奔跑的狐狸。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,脚印的边缘有血迹,一滴一滴的,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。
苏砚宁转身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金骨死士。金粉已经脱落完了,骨头也碎得差不多了,地上只剩下一堆堆金色的粉末和白色的骨渣。粉末和骨渣混在一起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,像一座座小小的坟茔。
扎那还跪在地上,金刚杵躺在身边,他的眼睛瞪着苏砚宁,瞳孔中的恐惧被绝望取代了。他的嘴在动,在说什么,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听不见。苏砚宁凑近了一些,听见了他在说:“杀了我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苏砚宁没有杀他,转身走回祭坛。萧靖忱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,重剑在手,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他走到扎那面前,低头看着他,重剑举起,剑锋对准了他的喉咙。
扎那闭上了眼睛,嘴角咧开了,露出两排黄牙,笑了。
重剑落下。
苏砚宁没有看,走回帐篷,掀开帘子,走了进去。萧靖忱跟在身后,沈清风守在门外。帐篷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在燃烧,火苗在通风口吹进来的风中摇曳,把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,忽大忽小。
她从袖中取出星盘,放在桌上。星盘上的指针在微微颤抖,像一只受了伤的蜂鸟在垂死挣扎。她把手指按在指针上,稳住了它的颤抖。星盘上的符文在油灯的光下微微发亮,像一条条发光的蛇。
萧靖忱站在她身后,重剑靠在椅背上,剑鞘上的铜饰在油灯的光下闪着冷光。他的目光落在星盘上,眉头皱得很紧,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七星煞月还没完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乌勒只是断了丝线,不是破了阵眼。阵眼还在,月亮还在,煞气还在。月圆之夜,阵法还会重启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几秒:“月圆之夜,还有几天?”
苏砚宁抬起头,看着帐篷外那轮血红色的月亮:“三天。”
萧靖忱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苏砚宁,苏砚宁看着他,两人的目光在油灯的光下相遇,像两条交汇的河流。她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说话,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——三天之内,必须破了阵眼,否则七星煞月重启,萧靖忱的龙气会被彻底抽干,神仙都救不回来。
苏砚宁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星盘。指针还在颤抖,但幅度小了很多,像一只快要痊愈的蜂鸟在试着扇动翅膀。她把星盘收进袖中,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贪狼星还在,破军星还在,天外客星也还在,三颗星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。那轮血红色的月亮挂在三颗星的中间,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囚犯,在夜空中挣扎。
她放下帘子,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桌上的油灯,吹灭了。帐篷里陷入黑暗,只有月光从帘子的缝隙中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光线在黑暗中格外显眼,像一把被遗弃的刀。
苏砚宁坐在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萧靖忱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剑柄上,像一尊石雕。黑暗中,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一轻一重,一快一慢,像一首走调的歌。
帐篷外,风停了,雪停了,铜铃不响了。营地恢复了平静,士兵们在收拾残局,有人在包扎伤口,有人在清理金粉,有人在抬尸体。铁木尔瘸着腿走来走去,嘴里骂骂咧咧的,嫌这个动作慢,嫌那个不仔细。他的脸上还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但他不在乎,用袖子擦了一把,继续骂。
骂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