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城中绕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甩掉路上那些四处巡查的禁卫军。
萧靖忱从一户人家院里顺了两件晾着的粗布衣裳,扔给苏砚宁一件,嘴里嘟囔着“回头给人放银子”,结果摸遍荷包也没摸出一文钱来,最后还是苏砚宁从袖缝里抠出几块碎银放在人家窗台上。
“堂堂镇北王,连件衣裳都买不起。”苏砚宁套上那件灰扑扑的布衫,把原本的夜行衣塞进袖里乾坤。
“堂堂镇北王,现在跟你一块儿偷人衣裳。”萧靖忱黑着脸,“我爹要是知道,能从坟里爬出来把我腿打断。”
万寿井在城北的一条死胡同里,周围全是老旧的民宅,住了不少做小买卖的穷苦人家。苏砚宁远远看了一眼,井口被铁皮罩住了,铁皮上贴满了黄纸朱砂的封条,封条上画的符文歪歪扭扭,但每道符都含着一丝阴沉的气息。
更麻烦的是,井沿周围拉了一圈细线,线上每隔半步就系着一个小铜铃。不是普通的铃铛,铃铛内部刻了感应阵法,只要有活物靠近三尺之内,铃铛就会自己响。
井口旁边还守着四个禁卫军,两个站着两个坐着,坐着的那个正拿帽子扇风,骂骂咧咧地说“这大半夜的让咱们守一口井,有病吧”。
萧靖忱压低声音:“四个明哨,暗处至少还有两个暗哨,西北角屋顶一个,东边柴垛后面一个。”
苏砚宁没说话,抬头看天。
今夜的星星比昨晚亮了些,贪狼星正好偏到了中天西侧,光芒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大半。她在心里默算了片刻,眼睛一亮。
“一炷香之后,贪狼星会跟井口的正方位错开三度,”她凑到萧靖忱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阵法的防御力量会暂时降到最低,铃铛的感应范围会从三尺缩到一尺半。我从西边那个缺口进去,你在外面接应。”
“一尺半你怎么进?你腰围都不止一尺半。”
苏砚宁斜了他一眼:“我贴地爬进去,行了吧?”
萧靖忱闭嘴了。
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看准贪狼星光彻底偏离井口方位的瞬间,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。她的身体几乎是平的,下巴离地只有两指宽,腰腹发力带动全身蠕动,速度快得惊人,偏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铃铛的感应范围缩到了一尺半,她与最近的一个铃铛擦肩而过,衣角几乎蹭到了铃铛的铜壁,但铃铛纹丝未动。
禁卫军的那四个明哨根本没往地上看,谁会想到有人像蛇一样贴着地面爬?
苏砚宁滑到铁皮罩旁边,伸手摸到封条的边缘。这些封条不只是贴在铁皮上,每一道符的灵力都渗进了铁皮内部,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灵力膜。要揭开封条,灵力膜就会炸开,动静不比放炮小。
她没打算揭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针,针尖上淬了一点星力,像绣花一样从封条之间的缝隙里刺进去,把灵力膜上最脆弱的三个节点一一挑断。整个过程无声无息,灵力膜像一块被剪断了经纬的布料,整片塌陷下去,却没有爆炸,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噗”,像放了个闷屁。
苏砚宁掀开铁皮罩,井口黑洞洞的,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翻身跃入井中。
下坠的过程持续了不到两息,她就踩进了齐腰深的淤泥里。井底比想象中宽,直径至少有一丈,四周的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水里泡着不知道多少年积攒的烂树叶和动物尸体。
苏砚宁屏住呼吸,蹲下来在淤泥里摸索。
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
她把表面的泥浆扒开,露出下面一块青黑色的石桩。石桩约莫一尺高,碗口粗,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蝌蚪一样的符文。她用手掌贴着石桩表面,神识探进去,立刻感觉到一股吸力,像是石桩内部有一个无形的漩涡,在缓慢但持续地吞噬周围的一切生机。
向南。太庙的方向。
苏砚宁冷笑一声。果然跟玄墨说的一样。
破解的办法有两种,一种是暴力摧毁,直接把石桩打碎。但这样做的后果是阵法的反噬力量会在瞬间爆发,方圆百丈内的一切活物都会被吸成干尸,包括她自己。
另一种办法,是改。
把夺灵阵的逻辑逆转,变成反哺阵。让阵法不再抽取生机,而是把已经抽取的生机重新释放回去,甚至还从阵法的能量中枢里往外抽东西。
苏砚宁咬破右手食指,挤出一滴血,按在石桩最顶端的符文上。
血珠渗进符文的凹槽里,她开始用手指在石桩表面勾画,每一笔都精准地覆盖在原符文的笔画上,但走向完全相反。原本向左的改成向右,原本向上的改成向下,原本收口的改成开口。
三处关键符文,她改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。
改到最后一处的时候,石桩突然剧烈震动起来,一股巨大的反冲力从符文上弹出来,差点把她的手指弹开。她死死按住,把最后那一笔狠狠地勾完,指腹上的皮都磨破了,血珠子顺着石桩往下淌。
震动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完全相反的感觉。苏砚宁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石桩底部涌上来,不是吸力,是推力。那股能量穿过石桩,涌进井水,原本死气沉沉的井水突然变得活泛起来,连淤泥里都冒出了细密的气泡。
成了。
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铛声。
坏了。
——地面——
百里错今晚总觉得不对劲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心里发毛,像是有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,怎么都甩不掉。他在禁卫军里干了二十年,这种直觉救过他无数次命。
他带着巡逻队走到万寿井附近的时候,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。
井口的铃铛在响。
不是全响,是西侧的那一串在响,而且响得很有规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铃铛的感应范围内缓慢移动。
百里错抬手让队伍停下,自己走到井口旁边,蹲下来看了看地面。地上有几道浅浅的擦痕,像是有什么扁平的东西从地上滑过去了。他伸手摸了摸擦痕旁边的泥土,指尖沾上了一点极淡的药膏气味。
跟死牢里那个味道一样。
他猛地站起来,厉声道:“所有人围住井口!去拿火油来!”
副手一愣:“大人,这井——”
“里面有人!”百里错抽出长刀,“火油倒进去,把她逼出来!”
四个禁卫军搬来两桶火油,掀开盖子就要往井里倒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从巷子深处掠出,速度快得像鬼魅。萧靖忱长剑出鞘,剑气横扫,不是斩人,是斩火油桶。
剑气的力道精准得可怕,两桶火油同时被震碎,油液在空中炸开,萧靖忱反手一剑,剑身上擦出一串火星,火星溅在漫天的油雾上,轰的一声,整条巷子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火油反向溅射,落在围在井口的禁卫军身上,七八个人瞬间变成了火人,惨叫着满地打滚。
百里错飞身后退,长刀连挥,刀气劈开面前的火焰,怒吼道:“萧靖忱!是你!”
萧靖忱站在火光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长剑横在身前:“百里统领,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百里错咬牙切齿,“你知道劫死牢是什么罪吗?”
“知道。”萧靖忱淡淡道,“不过我没劫死牢,我就是路过,看你们往井里倒火油不道德,拦了一下。”
百里错气得脸色发青,正要下令围攻,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对,不是涌向万寿井,是涌向万寿井之后,又往北边去了。
北边是哪里?
百里错脑子转了一下,脸色骤变。北边是慈宁宫。
——慈宁殿——
太皇太后慈安正在闭目养神。
她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是一尊三尺高的青铜鼎,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这是镇妖鼎,绝灵障阵法的中枢法器,全城七处钉魂桩的灵力都汇聚到这里,经过鼎身的转化,再灌注到废太子体内。
今晚一切正常。她能感觉到七处钉魂桩都在稳定地抽取地气和生灵气息,灵力汇聚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半成,照这个进度,再有五天就能全面启动。
她嘴角微微翘起,正要睁眼,镇妖鼎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慈安睁开眼,看见鼎身上的符文开始闪烁,不是正常的金光,是忽明忽暗的黄光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皱眉,伸手按在鼎身上,神识探进去。
这一探,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。
阵法的流向变了。
慈安猛地站起来,想把神识收回来,但已经晚了。
一股巨大的反冲力顺着她的神识逆流而上,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砸在她胸口。她闷哼一声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血珠溅在镇妖鼎上,鼎身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。
咔。
一道清晰的裂纹从鼎口一直延伸到鼎腹,像一条蜈蚣趴在青铜上。
慈安死死盯着那道裂纹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。
金气在流失。废太子体内已经灌注进去的那部分金气,正在顺着阵法反向流出去,被万寿井那一端的什么东西抽走了。速度不快,但每一息都在流失,照这个速度,三天之内就会全部漏光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万寿井的钉魂桩是我亲手布的,符文用的是上古遗法,怎么可能被人改动?”
没人回答她。
慈安猛地抬头,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意:“百里错!立刻去万寿井!不管是谁在那里,杀无赦!”
她的声音穿过殿墙,落在殿外值守的内侍耳中,内侍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了。
慈安重新坐回蒲团上,双手按在镇妖鼎上,拼命运转灵力稳住鼎身的裂纹。她的嘴角还挂着血丝,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重,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不管你是谁,”她喃喃道,声音阴冷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,“老身会让你知道,动老身的东西,是什么下场。”
——万寿井——
苏砚宁从井里飞身而出的瞬间,漫天火光照亮了她的脸。
她浑身湿透,头发上挂着水藻和烂泥,狼狈得不成样子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两颗烧红的炭。她在空中拧身,随手一挥,一道灰蒙蒙的气劲从她袖中甩出,直奔百里错手里的识魂镜而去。
那是禁卫军用来追踪修士气息的法器,铜镜大小,镜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灰气撞在镜面上,啪的一声,识魂镜碎成了四五片,碎片掉在地上叮当作响。
百里错愣了一瞬。
那面识魂镜是精钢所铸,他用了几十年,连刀劈斧砍都没留下过痕迹,现在居然被一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灰气震碎了。
“你——”他盯着苏砚宁,“你是什么人?”
苏砚宁落在地上,井水从她衣摆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。她没看百里错,而是先扫了一眼巷子里的情况。火还在烧,但已经小了很多,七八个身上着火的禁卫军已经被同伴扑灭了,正躺在地上呻吟。萧靖忱一个人挡在巷口,长剑指着巷子外面的另外十几个禁卫军,暂时没动手。
她松了口气,这才把目光转向百里错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太皇太后,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万寿井这根桩子我给她改了。她要是识相,剩下的六根自己拆了,把废太子交出来,我还能留她一条老命。”
百里错握刀的手青筋暴起:“你算什么东西,敢对太皇太后——”
“我算什么东西?”苏砚宁打断他,嘴角微微上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你回去问问她,观星使苏砚宁算什么东西。”
百里错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观星使。司天监唯一的观星使。那个传说中能沟通星辰、预言吉凶的女人,不是失踪了吗?
“你不可能,”百里错咬着牙,“观星使早就死了——”
“那你手里的识魂镜是怎么碎的?”苏砚宁歪了歪头,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聊天,“识魂镜是司天监造的,上面的禁制也是我设的,我打个响指就能让它碎,你信不信?”
她没打响指。但百里错信了,因为识魂镜确实碎了。
苏砚宁往前走了两步,百里错下意识退了两步。她笑了,笑得很好看,但百里错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听着,”苏砚宁收起笑容,声音骤然冷下来,“这京城的规矩,从这一刻起,由我来定。谁不服,让他来找我。”
萧靖忱从巷口走过来,长剑入鞘,看了苏砚宁一眼:“说完了?说完赶紧走,禁卫军的大部队马上到。”
苏砚宁点点头,拍了拍百里错的肩膀,像拍一个老朋友:“百里统领,下次见面别带火油了,带点酒,咱们坐下来聊聊。”
说完,她和萧靖忱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。
百里错站在原地,握着断成两截的识魂镜,半晌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