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和萧靖忱从偏殿侧门退出来之后,跟着牛车出了宫,但走出去没多远,她就拉住了萧靖忱。
“不走了。”她蹲在巷口的阴影里,把脸上的灰抹掉大半,“现在回去。”
萧靖忱刚把瘸腿的伪装卸了,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守卫全被调到前廊了,偏殿现在是个空壳子。”苏砚宁从袖中摸出两颗丹药,自己吞了一颗,另一颗扔给萧靖忱,“吃了,能扛住死气侵蚀。我们现在杀回去,把镇妖鼎彻底毁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萧靖忱接过丹药,没急着吃,盯着她看,“那个老妖婆身边还有二十多个侍卫,加上她自己的修为,咱们俩——”
“她现在的修为跟废人差不多。”苏砚宁打断他,“你没看见她吃丹药那个样子?半瓶半瓶地往嘴里倒,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。她体内死气已经压不住了,现在就是一个快要炸了的火药桶,咱们不用打她,轻轻推一把就行。”
萧靖忱想了想,把丹药扔进嘴里嚼了,嚼出一嘴的苦味:“行,听你的。要是死了,我做鬼也缠着你。”
“我做鬼也不跟你一块儿。”
两人折返的速度比进宫时快了一倍。苏砚宁对宫墙暗哨的位置已经摸得一清二楚,带着萧靖忱专走视觉盲区,翻了三道墙,钻了两条排水沟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回到了慈宁殿偏殿外面。
果然,侧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太后把所有人都调去前廊了,偏殿两侧的通道空空荡荡,风吹过来都带响儿。
苏砚宁没走门,门轴太旧,一开就响。她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匕首,沿着窗缝插进去,轻轻一撬,窗栓无声断成两截。她推开窗户,翻身跃入,萧靖忱紧随其后。
殿内的景象比她离开时更糟了。
镇妖鼎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圈,红布已经盖不住了,裂缝里渗出的黑色液体顺着鼎身往下淌,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,腐蚀得地板滋滋冒烟。太后坐在鼎后面的蒲团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嘴里念念有词,手边的瓷瓶已经空了,碎在地上。
她听见动静,猛地抬头。
“是你!”太后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铁板,“就是你毁了老身的万寿井!”
苏砚宁没说话,往前走了一步。
太后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方金印,巴掌大小,印纽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,印面上刻着四个篆字——大周国运。
凤凰金印。
苏砚宁的瞳孔微微一缩。这玩意儿她知道,是大周开国皇帝用龙脉金气铸造的国运法器,能调动整个皇城的气运为己所用。太后之前没用这东西,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能控制局面,现在她是真的急了。
“老身倒要看看,你一个小小的观星使,拿什么跟国运斗!”太后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金印上,金印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整座慈宁殿都在颤抖。
金光凝成一只巨大的凤凰虚影,双翼展开足有三丈宽,朝着苏砚宁俯冲下来。
那气势确实吓人,萧靖忱在后面喊了一声“小心”,拔剑就要往前冲。
苏砚宁没退。
她闭上眼睛,神识在瞬间展开到极限,捕捉到了那只金凤虚影的运转轨迹。不是实体,是气运凝聚的产物,只要有逻辑,就有破绽。
找到了。
金凤的左翼根部,气运流转的速度比右翼慢了半拍,因为太后喷血的时候头偏向了右边,精血分布不均匀,导致金印的灵力输出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差。
苏砚宁侧身,金凤的利爪从她左肩上方半寸的位置掠过,劲风割破了她肩头的衣服,但没有伤到皮肉。她在侧身的瞬间双手探出,十根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金印底座的凹槽。
太后一惊,想收回金印,但苏砚宁的手像铁钳一样卡在上面,根本拽不动。
“你——”太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苏砚宁没给她说话的机会。她将万寿井中带出的那股反噬死气,顺着金印的灵力通道,一股脑儿地灌进了太后的身体。
那是什么感觉呢?
就像是把一整条下水道的污水倒进了一个人的血管里。
太后整个人僵住了,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,嘴巴张得大大的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的命格在金印的反噬下开始疯狂流失,不是缓慢的流失,是像决堤一样往外泄。
三息之后,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,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叫的了,更像是一头被刀捅进肚子的老母猪在嚎。
金印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金光瞬间熄灭,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铜疙瘩。
太后捂着胸口往后倒,后背撞在镇妖鼎上,鼎身本来就裂得差不多了,这一撞直接要了它的命。
轰——
镇妖鼎彻底炸了。
青铜碎片四散飞溅,苏砚宁抬手护住脸,一块巴掌大的碎片从她手背上划过,划出一道血口子。萧靖忱就没那么幸运了,一块碎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削掉了一小截耳垂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我操!”他捂着耳朵骂了一句。
但最要命的是那些碎片击穿了太后身后的屏风。
苏砚宁的目光穿过碎裂的屏风,看见了一个她绝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的东西。
玄墨。
他被六根生铁链悬吊在半空中,锁骨、肩胛、肘关节、腕骨、膝盖,跟死牢里一模一样的位置,但这次不是铁链穿骨,而是铁链绑在骨头外面,把他整个人像吊腊肉一样吊在殿顶的横梁上。他的嘴里还含着那枚玉蝉,丝线勒在牙缝里,嘴角全是干涸的血迹。
苏砚宁心里一沉。太后把玄墨从死牢里提出来了,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。这老妖婆是真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证人交给任何人。
“靖忱,断链子!”苏砚宁喊了一声,自己冲向玄墨。
萧靖忱长剑横扫,剑气精准地斩在六根铁链的连接环上,咔嚓咔嚓咔嚓,六声脆响,铁链全部断开。玄墨从半空中坠落,苏砚宁飞身接住他,落地的时候被砸得膝盖一软,差点没跪下去。
玄墨太轻了。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,现在轻得像一捆干柴,苏砚宁抱在怀里都能感觉到他骨头的棱角硌着自己的手臂。
她把他平放在地上,单手按在他后颈,顺着脊椎骨往下摸。骨头还在,但骨裂比上次更严重了,好几处椎骨已经碎成了几瓣,全靠骨膜连着才没散架。他的骨振已经完全消失,要不是嘴里含着玉蝉护住了心脉,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
苏砚宁咬紧牙关,将体内所剩不多的星力强行逼出一丝,沿着玄墨的脊椎灌注进去。这一丝星力不足以修复他的骨骼,但能暂时稳住那些快要散架的骨片,让它们别戳进脊髓里。
玄墨的眼皮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
“别说话。”苏砚宁收回手,把他靠在柱子边上,回头看了一眼镇妖鼎的残骸。
与此同时,苏砚宁感觉到了整个京城的变化。
那股笼罩在头顶的压抑感消失了。不是慢慢消失的,是一瞬间消失的,像有人掀开了一块盖在头顶的湿棉被,空气一下子清爽了。
天上的星光重新亮了起来,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折射成暗紫色的诡异光晕,而是真正的、清冷的、笔直落下来的星光。她能感觉到每一颗星都在重新跟地面建立连接,那些被钉魂桩钉死的灵气开始流动了,虽然缓慢,但确实在流动。
绝灵障碎了。
萧靖忱也感觉到了,他抬头看了看殿顶的破洞,又看了看外面的夜空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“妈的,终于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偏殿地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挖掘声。
不是老鼠打洞那种细碎的声响,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用爪子刨土,声音大得整座偏殿的地砖都在震动。咔咔咔咔咔,像是有几十把铁锹同时从地下往上挖,速度快得离谱。
苏砚宁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,地砖的缝隙里开始往外冒黑色的粉末,跟之前在人骨能量池里见过的那种粉末一模一样。
“这底下还有什么?”萧靖忱握紧了剑。
苏砚宁没回答,因为她也不确定。但她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,那是一种比面对太后的金印更强烈的危机感——地底下的那个东西,不是阵法,不是法器,是活的。
太后瘫坐在废墟里,嘴角挂着黑血,看见苏砚宁的表情,突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沙哑、疯狂,像夜枭在叫。
“怕了?”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,“你以为……你以为老身就只有这点手段?那东西……是老身养了三十年的……呵呵呵呵……”
她没说完,笑声卡在了喉咙里,整个人抽搐了两下,昏死过去了。
挖掘声越来越近,地砖已经开始往上鼓了。苏砚宁当机立断,把玄墨从柱子边上拉起来,架在自己肩上,对萧靖忱说:“背上他,走!”
萧靖忱二话不说,把玄墨扛上肩膀,两人从偏殿侧门冲了出去。
身后,地砖碎裂的声音响成一片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