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匮大门的门缝里还在往外喷火星子,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来,整扇石门烫得能煎鸡蛋。
庆王被烧了衣角之后,退到了院子最远的角落里,让三个侍卫挡在自己前面。他的头发烧焦了一半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像个唱戏的花脸。但他没走,眼睛死死盯着金匮的大门,嘴里嘟囔着什么“谋反”“弑君”之类的词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在场的宗室亲贵们听见。
张法官站在院子中间,离金匮大门不远不近。他的律法簿掉在地上,但没捡,就那么站着,双手拢在袖子里,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等待——他在等一个结果,等金匮里的那个女人出来,等一个能让他做出判断的依据。
萧靖忱靠在院墙上,怀里抱着玄墨,面无表情。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拇指来回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,那是个习惯动作,但在这个时候,更像是一种警告——谁敢动,他就砍谁。
门里的嗡鸣声突然停了。
不是从外面打开的,是从里面推开的。苏砚宁站在门后,一只手撑着石门,另一只手捏着一卷东西。她的脸上全是灰,嘴角挂着干了的血痕,七窍的血虽然擦过了,但眼角和耳孔里还有残留的红色。衣服被气浪烤得皱巴巴的,袖口烧焦了一圈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火场里爬出来的。
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“张大人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金匮里的东西我拿出来了。不过在此之前,我想请诸位看一样东西。”
她从门里走出来,站在金匮前的石阶上,抬头看天。
此刻天已经快黑了,西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,东边的天空里,星星已经开始冒头了。贪狼星正好悬在中天偏东的位置,光芒清冷,在暮色里格外显眼。
苏砚宁将手里那团东西举起来——那是她从玺印中抽取的天子龙气,经过金丝压缩之后,变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,在她掌心缓缓旋转。光球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,像云纹,又像龙鳞。
她把光球往上轻轻一抛。
光球没有落地,而是悬浮在她头顶三尺的高度,开始缓慢旋转。苏砚宁双手结印,指尖引动天际的贪狼星光,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她的印诀中射出,连接了光球和贪狼星。
不是爆炸,是投射。光球里的天子龙气与贪狼星光产生了共振,在大气中凝成了一面巨大的光幕,从金匮的屋檐一直垂到地面,宽达三丈,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银幕。
光幕上开始出现画面。
先皇周宣帝。
他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关节歪歪扭扭地突出来,指甲发黑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光,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。
床边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太后慈安,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老,但脸上的阴鸷已经藏不住了。另一个是年轻时的庆王萧景岳,站在太后身后,手里捧着一卷玄色绸缎。
慈安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汁液,正在往先皇嘴里灌。先皇的头拼命往旁边偏,牙齿咬得咯咯响,但慈安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,另一只手把碗沿塞进他牙缝里,硬生生地灌了进去。
透骨草汁。
画面里,先皇被灌了药之后,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。他的手在床单上抓挠,指甲抠进了被褥里,但很快,他的挣扎就弱了下去,眼神变得越来越涣散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慈安从庆王手里接过那卷绸缎,展开,铺在先皇面前。绸缎上空空荡荡,一个字都没有。
她抓起先皇的手,把一支蘸了墨的笔塞进他肿胀的手指间,按着那只手,在绸缎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行字。
先皇的手在抖,字迹歪斜得几乎认不出来,但慈安不在乎。她只要那个笔迹是真的就行,写的是什么,她回去可以自己描。
画面最后定格在先皇的侧脸上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画面没有声音,谁也听不见。
光幕闪了几下,碎了,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夜色里,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一个白发苍苍的宗室老者往后退了两步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另一个中年宗室指着庆王,手指抖得像筛糠:“你、你们……你们竟敢对先皇——”
张法官的律法簿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这是……谋逆。”
萧靖忱从墙上直起身,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庆王身上。他没说话,但剑已经拔出了一半,剑刃上映着火光,冷得刺眼。
庆王的脸色在光幕碎裂的那一瞬间就彻底变了。从惊愕到恐惧,从恐惧到疯狂,他的眼珠子转得飞快,嘴唇不停地抖,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在拼命扭动身体。
“假的!”他突然尖声叫道,“那是她用妖术伪造的!天子龙气在她手里,她想投射什么就投射什么!你们别信她!”
没人理他。
庆王环顾四周,发现所有宗室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厌恶,那种看见一坨狗屎的厌恶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突然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少女的胳膊,把她拽到自己面前。
那少女苏砚宁之前没见过。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长发披肩,低垂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一尊瓷娃娃。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被庆王拽得踉跄了一下,也不吭声,就那么木然地站着。
“你们看!”庆王的声音尖得刺耳,“这才是先皇真正的骨血!如意,她是先皇流落民间的女儿,骨相完美,拥有真龙骨相!萧靖忱算什么东西,不过是个野种!如意的血脉比他纯正一百倍!”
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去扳如意的肩膀,让她转过身来面对众人。如意的脸暴露在火光下,五官端正,皮肤白皙,确实有几分姿色。她的站姿很直,脊椎挺得像一根标枪,整个人的气质透着一股刻意雕琢过的精致感。
宗室们交头接耳,有人露出疑惑的神色。
苏砚宁看着如意,眯起了眼睛。
她之前在金匮里用金丝触碰玺印的时候,神识曾经扫到过一个人形的东西,但当时她以为是错觉。现在看来,这个如意一直就在金匮里面,藏在某个暗格里,或者根本就是那个命理陷阱的一部分。
她走上前,站在如意面前,伸出手掌,悬停在少女的头顶上方三寸处。
“别碰她!”庆王想拦,但萧靖忱的长剑已经横在了他面前,剑尖抵着他的喉咙,他立刻僵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
苏砚宁闭上眼,神识化作几十根细丝,从她的掌心射出,刺入如意的头顶百会穴,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探。
神识丝线触碰到了什么。
一层薄薄的、像蛋壳一样的东西,包裹着如意的整条脊椎。那是一层灵力膜,是被人用极高明的手法敷在骨头上的,把原本的骨骼形状完全改变了——塌陷的胸椎被撑起来,弯曲的腰椎被掰直,连颈椎的角度都被调整过,整个人从里到外被“修”了一遍。
但灵力膜下面,是另一副骨架。
苏砚宁的神识穿透那层膜,看到了真实的情况——如意的脊椎严重侧弯,胸椎向右偏了将近三十度,腰椎的骨节之间长满了骨刺,整个人的骨架是扭曲的、变形的,跟“完美”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。
这不是什么真龙骨相,这是一个被术法强行整容过的普通少女,甚至可能是从哪个乱葬岗捡来的孤儿。
神识丝线同时发力,切断了维持灵力膜的能量供给。
咔嚓咔嚓咔嚓——
一阵密集的骨节错位声从如意体内传出来,像有人在掰断一把干柴。如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原本挺拔的脊椎像被人抽掉了钢筋的水泥柱,一节一节地塌下去。她的肩膀歪了,脖子斜了,整个人缩水了将近一个头的高度,变成了一个佝偻的、畸形的形状。
更可怕的是她的脸。
皮肤下面的灵力膜一碎,支撑面部轮廓的力量消失了,她的脸颊塌陷下去,颧骨突出来,下巴歪到一边,整张脸像融化的蜡像。皮肤上开始浮现大面积的淤青,一块一块的,紫黑色,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太阳穴。
如意张开嘴,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,嘴角流出一缕黑血。
院子里再次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,这次比上次更大。几个年轻的宗室成员直接扭过头去不敢看。
“这……这是妖术啊!”有人喊道。
“庆王,你丧尽天良!”
“拿一个残废的姑娘来冒充先皇骨血,你还是人吗?”
庆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“难看”来形容了,那是彻底崩溃的颜色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不是冲萧靖忱,是冲苏砚宁。
“你毁了我的一切——”庆王举着剑冲过来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类,眼睛充血,嘴角挂着白沫。
苏砚宁连动都没动。
她只是抬了抬手指,引动了天际的贪狼星光。
一道墨紫色的光柱从夜空中垂直落下,不偏不倚地砸在庆王脚下。地面轰的一声震开一圈尘土,尘土散去之后,庆王的双脚被死死钉在了地上,像被灌了铅一样,连抬都抬不起来。
他的脚底下,尘埃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“逆”字,墨紫色的,笔画遒劲得像刀砍斧凿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星压。
庆王举着剑,姿势定格在往前冲的那一瞬间,但他的脚一步都迈不出去。他的脸涨成了紫色,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,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,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疯狗。
剑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叮当一声。
他跪了。
不是主动跪的,是被星压压得膝盖撑不住了,双腿一软,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脸朝下,额头磕在“逆”字的一撇上,磕出了血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第一个跪下的是那个白发苍苍的宗室老者,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,朝着萧靖忱的方向伏低了身子:“老臣……有眼无珠,被奸人所蒙蔽,请王爷恕罪。”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宗室亲贵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,最后连张法官都跪了。他的律法簿被他捡起来了,抱在怀里,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宗室律法官张鸣,请镇北王主持大局。”
萧靖忱站在人群中间,怀里还抱着玄墨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了苏砚宁一眼,苏砚宁冲他点了点头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那是一方玺印,真正的先皇龙纹玺印,之前被金丝从金匮的紫檀木匣里卷出来的那枚。玺印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龙气,在夜色中微微发光。
萧靖忱接过玺印,握在手心,没说话。
苏砚宁转过身,准备走向萧靖忱,余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,突然停住了。
她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如意。
那个脊椎塌陷、面目全非的少女,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。她佝偻着身体,歪着脖子,脸上的淤青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可怖。但她的表情变了——不再是之前那种木然的、没有灵魂的空洞,而是一种微笑。
那微笑不该出现在一个被术法摧残成这样的人脸上。
太正常了。正常得不像真的。
不是人该有的微笑,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类的表情时,做出来的一个精准但毫无温度的复制品。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,眼睛微弯的弧度刚刚好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,没有情绪,没有意识,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。
她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,佝偻的身体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影子投在地上,扭曲得像一条蛇。
苏砚宁盯着那道影子,瞳孔慢慢缩紧了。
那影子的轮廓,不完全是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