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握着那枚玺印,指尖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不是冬天的那种冷,是某种东西被抽空之后残留的虚无感,像摸着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。她将神识凝成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,从玺印底部的微小孔隙探进去,一点一点地往里走。
玺印的材质是顶级的羊脂玉,温润细腻,光看外表挑不出任何毛病。但神识丝线深入到玉芯的时候,触到了一块硬物——不是玉,是另一种材质,灰黑色的,表面粗糙,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。
吸星石。
苏砚宁在心里骂了一声。这东西她在南疆的密档里见过,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矿石,能够吸收周围的磁场和灵力,并且按照特定的方向重新释放。如果把吸星石嵌在玉器内部,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,但只要注入灵力,吸星石就会悄无声息地把灵力吸走,转移到别的地方去。
换句话说,这枚玺印从始至终就是一个空壳。真正的龙气从来没有被储存到这里过,或者说,曾经储存过,但早就被吸星石抽干了,转移到了某个连她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,神识丝线缠绕在吸星石表面,感知磁场流动的方向。那些被吸走的灵力不是胡乱扩散的,而是沿着一条极其精确的抛物线轨迹,从玺印内部射出,穿过地面,穿过宫墙,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汇聚。
苏砚宁在脑海里绘制这条抛物线,计算它的弧度和落点。抛物线很陡,说明目标距离不远,就在京城范围内。落点的方位是——正北偏东,距离慈宁殿大约一千二百丈。
宫城正北方。星象台。
苏砚宁睁开眼,脸色沉了下来。星象台是钦天监的核心建筑,全城最高的地方,也是观测星象、祭祀天地的重地。太后把龙气引到那里去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利用星象台的天地感应之力,把龙气彻底炼化,融入废太子体内。
“找到方向了。”她转头对萧靖忱说,“正北,星象台。”
萧靖忱正要说话,人群里突然有人开口。
“苏姑娘说的没错。”
一个灰蓝色袍子的中年男人从宗室队列里走出来,步子不快不慢,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纸。苏砚宁认出他——就是之前在金匮门口咳嗽三声提醒她的那个人。陆鸣,庆王随行队伍里的文书,现在看来,这人压根不是庆王的人。
陆鸣走到苏砚宁面前,双手将那卷纸递过来:“这是工部三年前的修缮记录。太后以‘修缮慈宁殿排水’为名,下令打通了一条从慈宁殿地下通往钦天监的甬道。工程是秘密进行的,工部只有三个人知情,其中一个人是我。”
苏砚宁接过那卷纸,展开扫了一眼。图纸上画得很清楚,甬道从慈宁殿偏殿的地下密室开始,一路向北,穿过三道宫墙,最终抵达钦天监的地下层。甬道宽一丈二尺,高八尺,足以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,甚至能让小型马车通过。
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通道,这是军事级别的运兵道。太后打通这条甬道,不仅仅是为了转移龙气,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调动兵力。
她蹲下来,手掌贴着地面,闭上眼,将神识渗入地下。
地表的震动很微弱,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,但在她的神识中,那些震动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她能分辨出地面以下不同深度的震动频率——浅层的是风吹草动,中层的是地下水流动,深层的……
有了。
甬道的位置在地面以下两丈深处,此刻正有大批重甲甲士通过。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,每一步踩下去都引起地面的微幅震动,频率大约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步,这是急行军的节奏。人数至少在两百以上,装备精良,甲胄的重量不轻,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撞击的闷响。
他们的行进方向不是向北,而是向东北。甬道在中途分出了一个岔路,岔路通向的方向是——千秋阁。
苏砚宁猛地睁开眼。
千秋阁。那是存储皇室血脉档案的地方,记录着历代皇室成员的出生、婚配、子嗣,是所有血脉争议的最终依据。太后派兵去千秋阁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销毁证据。把萧靖忱的血脉证明全部毁掉,就算遗诏是伪造的,只要原始档案没了,萧靖忱的正统性就永远有一个缺口。
“太后派兵去了千秋阁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至少两百个重甲甲士,走的甬道,现在距离千秋阁已经不到三百丈了。”
萧靖忱的手按上了剑柄:“我带人去拦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苏砚宁摇头,“你从地面走,要绕三道宫墙,至少一炷香的功夫。他们从地下直插过去,半炷香都用不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档案烧了?”
苏砚宁没回答,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空壳玺印,想了片刻,突然抬头看大殿穹顶。
慈宁殿的穹顶上有一个透光孔,是当年修建的时候特意留的,为了让星光照进殿内。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透光孔里正好能看到一小片夜空,贪狼星的光芒从孔洞中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大殿正中央的地面上,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斑。
苏砚宁把玺印举到那片光斑正下方。
她咬破左手食指,用血在玺印表面刻画了一个简单的阵法——三道弧线,一个圆心,五个节点。这是引雷阵的简化版,不需要天雷,只需要星光。星光本身不带雷力,但经过吸星石的转化,会产生剧烈的能量反应。
她将玺印高举过头,星光穿过透光孔,落在玺印表面的血阵上。
血阵亮了。
不是那种温和的亮,是刺目的、灼热的、像烧红的铁一样的亮。玺印内部的吸星石被星光激发,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的灵力,速度比之前快了百倍不止。苏砚宁能感觉到整座大殿的灵气都在往玺印方向涌,像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三息之后,吸星石过热了。
轰——
玺印在苏砚宁手中炸裂,但不是朝外炸,是朝内炸。羊脂玉的外壳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,碎成了几十片,向四周飞溅。但最核心的那块吸星石是朝上炸的,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从玺印中冲天而起,击穿了大殿穹顶的伪造屏障。
屏障碎掉的瞬间,所有人都看见了钦天监方向的天空。
红色的烟。
不是普通的烟,是一种浓稠的、像血一样的红烟,从星象台的顶端升起,在夜空中缓缓扩散。红烟里夹杂着黑色的絮状物,像有人在天空洒了一把灰烬。那股烟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,带着一股腥甜,闻着让人头晕恶心。
张法官的脸色白得像纸:“这是……血祭之烟?”
“不是血祭。”苏砚宁盯着那股红烟,声音冷得发硬,“是炼命。太后在星象台启动了炼命阵法的第二阶段。红烟是阵法抽取生灵气息时产生的废料,每多一缕红烟,就意味着至少有十个人的命数已经被炼化了。”
萧靖忱拔出长剑: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苏砚宁点头,转头看向张法官:“张大人,玺印的碎片都在这里了。您看看,这玩意儿到底是国器还是伪物?”
张法官蹲下来,捡起几块较大的碎片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又用指甲刮了刮玉片的内壁,刮下来一层灰黑色的粉末。他把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色铁青。
“吸星石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这不是先皇留下的那枚玺印。那枚玺印是老臣亲眼看着放入金匮的,用的是整块和田羊脂玉,绝不可能掺杂这种东西。这是伪物,是有人把真玺印调包之后放进去的假货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,对着在场的所有宗室成员大声道:“慈安太后,以伪物替代国器,欺君罔上,罪不容诛!”
宗室们一片哗然,但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。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宗室第一个站出来,拱手道:“请镇北王主持大局,清君侧,正国本。”
第二个,第三个,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。
萧靖忱没跟他们客气。他走到大殿门口,对着外面列队的禁卫军铁骑厉声道:“上马!沿中轴线,目标钦天监,全速前进!”
铁骑轰然应诺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萧靖忱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苏砚宁一眼。苏砚宁已经跟了上来,但她没有骑马,而是跃上了大殿的屋檐,在屋脊上疾行。她的速度比马快,而且在高处视野更好,能提前发现前方的埋伏。
萧靖忱没废话,双腿一夹马腹,铁骑如潮水般涌出慈宁殿,沿着中轴线的大道向北冲去。
苏砚宁在屋檐上疾行,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她没有看地面,目光一直盯着北方那团越来越浓的红烟。她的神识已经先于身体延伸了出去,像一只无形的手,从钦天监的上空俯瞰下去。
星象台的全貌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。
那座九层高的石塔,每一层的平台上都站满了人。不是士兵,是穿灰色长袍的司天监旧部,玄墨的那些老同事。他们被铁链拴在石塔的栏杆上,一个挨着一个,密密麻麻,至少有七八十个人。每个人的头顶都插着一根银针,银针连着细细的铜线,铜线汇聚到塔顶的一尊青铜鼎里。
人肉电池。
苏砚宁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太后把这帮老家伙从司天监大牢里提出来,带到星象台上,用他们的命数当燃料,驱动炼命阵法。每个人的生命气息都在随着红烟的升起而迅速衰减,像一盏盏正在被抽干油的灯。
她感应到了玄墨的气息。
玄墨不在石塔上,他在塔基下面的地宫里。他的骨振比之前更弱了,弱到几乎感应不到,但那枚玉蝉还在,蝉翼上残留的星力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,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将神识收回,加快速度,在屋檐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。
钦天监就在前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