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保的笑只持续了不到一息。
苏砚宁从他身边走过之后,他撑着栏杆慢慢站了起来,从袖中摸出一根新的幡杆,把那面已经断成两截的黑幡接上,又咬破舌尖,喷了第三口血。骷髅头的眼眶里已经没有红珠子了,但那些碎裂的残片还在,被血一激,发出微弱的荧光。
他摇了一下。
广场上那些刚刚倒下的骁骑营士兵,像被电流击中一样,齐刷刷地弹了起来。不是爬起来的,是弹起来的,像有人在他们背后拉了一根绳子猛地一拽。他们的眼睛又变回了那种浑浊的死灰色,嘴巴张得更大,牙齿磨得更响,刀握得更紧。
三千人同时转身,面对着金水桥。
苏砚宁的脚步停了。
她回头看了冯保一眼,这老东西的脸白得透明,但眼神里那种疯狂劲儿一点没减。他的嘴角挂着血,下巴上全是红色的唾沫星子,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。
“观星使,”冯保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,“你以为咱家就这么点本事?三千人的命格锁在连环阵里,你抽了药烟,锁链还在。只要咱家还有一口气,这三千人就不会停。”
萧靖忱提着铁枪从桥头退回来,挡在苏砚宁身前:“我直接去宰了他。”
“你宰了他,三千人全得死。”苏砚宁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,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那是两种力量在体内拉扯的结果——连环阵的控制力和他们残存的自我意识在打架。有些人嘴角在动,像是在说“不”,有些人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,但身体还在往前走。
他们的命宫枢纽里,那团灰黑色的锁链正在收紧,像绞索一样勒住了他们的命格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方案,都被她否了。硬攻不行,强杀不行,撤更不行——三千铁甲一旦冲过金水桥,内廷就彻底失守了。
她需要一个中间方案。不杀人,不破坏阵眼,但能干扰冯保的控制频率。
她的目光落在桥头石狮旁边的一个角落里。
那里蹲着一个人,一个穿淡绿色宫装的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架古琴,整个人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苏砚宁认出了那张脸——阿月,宫廷乐师,以前在宫宴上见过几次,琴弹得不错,人挺老实,没什么存在感。
“阿月!”苏砚宁喊了一声。
那女人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恐惧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把那架琴给我!”苏砚宁指了指她怀里的古琴。
她抱着琴走到金水桥正中间,石狮旁边的一个位置。那个位置她刚才就用神识测过了,是整座广场的“生位”——地气最旺、灵力最活跃的一个点。站在这上面拨弦,琴音的穿透力能放大三倍。
“靖忱,你站我右边三尺,别动。”苏砚宁把琴横放在膝盖上,盘腿坐下,“长剑插在地上,当导星体。”
萧靖忱二话不说,把长剑倒插进青石板地面的缝隙里,剑尖入地两寸,剑身笔直地立着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站在那个位置,一动不动。
苏砚宁闭上眼,右手按住琴弦,左手伸进琴腹的龙池里。她的指尖凝出三根神识丝线,在琴腹的内壁上飞速刻画——不是琴谱,是符文。震卦。三画卦,上下各一横,中间一断,代表雷、震动、破障。她把震卦的符文刻在琴腹的共鸣腔里,每一笔都带着星力,刻完之后,符文亮了,像三根烧红的铁丝嵌在木头里。
她拨了一下琴弦。
嗡——
不是乐音,是一种低沉的、沉闷的、像远处打雷一样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从金水桥上扩散出去,覆盖了整座广场。三千士兵的脚步顿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按了一下暂停键。
冯保的脸色变了。他能感觉到,连环阵的指令频率被这股琴音干扰了,像两条河汇在一起,水流互相冲撞,产生了漩涡。
苏砚宁拨了第二下。这次不是单音,是一串连续的低音,每个音之间的间隔精准得像节拍器。那些音波在空气中传播的时候,跟人体的骨骼产生了共振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骨头感受到的。三千士兵的脊椎骨同时开始震颤,频率跟琴音一致,那种震颤像有人在他们的骨头里挠痒痒,酥酥麻麻的,把连环阵的锁链震松了一点点。
冯保疯狂地摇动黑幡,骷髅头的眼眶里那些碎片的荧光更亮了,但指令传出去之后,在士兵们的身体里遇到了阻力。琴音制造的那层共振像一道屏障,把大部分指令挡在了外面,只有一小部分能穿透进去,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控制。
冲在最前面的卫风,前冲的姿态猛然僵住了。
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没穿衣服的人,从头到脚都在抖。他的右手握着刀,左手按着自己的胸口,手指抠进了甲胄的缝隙里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这次不是“杀了我”,而是一个字:“不——”
声音拖得很长,沙哑、撕裂、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。
他在抵抗。琴音帮他把灵台清明的火光吹大了一点,虽然只有一点,但足够让他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那么一小会儿。
冯保急了。
他把黑幡往地上一插,从袖中摸出一支骨笛,吹了一个尖锐的高音。那个高音像一把锥子,刺穿了琴音的屏障,直直地扎进苏砚宁的耳膜。她的身体晃了一下,指尖的琴弦顿了一拍。
就是这一拍的间隙,冯保发出了第二个信号。
从金水桥两侧的宫殿飞檐上,七道黑影同时俯冲而下。
影子杀手。这些人不是傀儡,是活人,是冯保亲手培养的贴身死士,每一个都有筑基中期的修为。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一双眼睛,手里握着淬了毒的短刃,从七个不同的方向扑向苏砚宁。
目标不是她,是她膝盖上的绿绮琴。
萧靖忱没有离开那个位置。苏砚宁说了,他必须站在那儿,三尺之内不能动,否则导星体的位置一偏,琴音的覆盖范围就会缩小一半。
他不离开,但他能扔东西。
他左手从腰后抽出三柄短戟,每一柄都是一尺二寸长,三棱锥形的戟尖,开过血槽,沉甸甸的,正好压手。他没有瞄准人,而是计算了他们下落的速度和路线,把三柄短戟呈品字形掷了出去。
第一柄短戟飞向最前面的那个杀手,戟尖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没有伤到他,但逼得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改变了下落的方向。
第二柄短戟封住了左侧两个杀手的路线,戟刃划过他们面前的空气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那两个人本能地缩了一下,速度慢了半拍。
第三柄短戟直奔冯保而去,不是杀他,是逼他收手。冯保果然中断了骨笛的吹奏,往旁边一闪,短戟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,戟杆嗡嗡地颤。
七道黑影被这三柄短戟搅乱了阵型,有两个人撞在一起,有一个落地的时候没站稳,还有一个干脆放弃了攻击,转身护在了冯保面前。他们的合击被打散了,没有一柄短刃碰到苏砚宁。
苏砚宁的手指重新按上了琴弦。
这次她加快了频率。不是一下一下地拨,而是连续地、密集地、像流水一样地拨。琴音从低沉的闷雷变成了连绵的波涛,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广场,每一波都把药烟往回推一点,每一波都把连环阵的锁链震松一点。
冯保感觉到了一股反向的压力。
那些被他释放出去的药烟,原本应该顺着风向覆盖全场,现在被琴音推着往回走,一点一点地朝他所在的金水桥头压缩过来。烟雾在他周围越聚越浓,开始渗入他自己的口鼻和皮肤。
他的动作变慢了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慢,是不由自主的慢。他的手抬起来要摇黑幡,但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,像举了一块大石头。他的眼睛开始发花,视线模糊,看东西有重影。他的腿发软,膝盖打颤,要扶着栏杆才能站稳。
药烟不分敌我。它只认频率——冯保摇幡的频率,跟琴音制造的那层共振是相反的。琴音越强,他的频率就被压得越厉害,药烟对他的反噬就越严重。
冯保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。
一枚铃铛。
血色的,铜铸的,铃铛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,铃舌是一条蜷缩的小蛇,通体漆黑,信子吐在外面,微微颤动。
摧心铃。
苏砚宁的神识扫到那枚铃铛的瞬间,脑子里警铃大作。这东西她在密档里见过——南疆巫王的压箱底法器之一,不需要阵法,不需要锁链,只要摇一下,铃铛发出的声波会直接震碎方圆百丈内所有活物的心脏。不管你是修士还是凡人,不管你有多少真气护体,心脏都会在铃响的那一瞬间爆裂。
唯一的破解方法,是在铃铛摇响之前,摧毁声波的传播路径。但声波传播的速度是每息三百四十丈,从冯保摇铃到声波覆盖广场,只需要不到半息的时间。
半息之内,她不可能摧毁传播路径。
但她能做到另一件事。
苏砚宁闭上双眼,将全部神识收拢回识海,在识海中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图景——三千个光点,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士兵的命宫枢纽。这些光点被灰黑色的锁链串联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网的中央,就是冯保手里那枚摧心铃。
她要做的是因果反弹。
说白了,就是让冯保自己的铃铛,杀了冯保自己。
但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。三千人的命宫枢纽,她要在半息之内同时完成屏障的建立,任何一个光点出错,那个人就会死在声波之下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神识化作三千根丝线,同时刺入三千人的命宫。
她能感觉到每一个人的心跳,快慢不一,强弱不同。有人在恐惧,有人在愤怒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娘。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识海,冲击着她的意识,三千个人的声音在同时说话,三千个人的痛苦在同时撕扯她的神经。
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鼻血从两个鼻孔里同时流出来,滴在琴弦上,把冰蚕丝染成了红色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
三千根丝线同时在命宫枢纽上刻画屏障,每一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。她在跟时间赛跑,跟摧心铃的声波赛跑,跟三千条人命赛跑。
冯保的手指已经扣住了铃铛的提梁。
他的嘴角再次露出了那个诡异的笑容,这次不是失败者的笑,是一个将死之人拉着三千人陪葬的笑。
“一起走吧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