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尽头,石门紧闭。
苏砚宁站在门前,伸手摸了摸那尊无面佛像。石头冰凉,掌心贴上去的瞬间,佛像手掌上那颗石球里的红色咒文突然亮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睁开了眼睛。
她把手收回来,退后一步。这门不能硬推,咒文是感应式的,外力越强,反噬越猛。硬推的话,石球里的密宗咒文会瞬间炸开,方圆十丈内的活物都会被震成重伤。
“有暗门。”苏砚宁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两侧的石壁。左侧的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被青苔和灰尘盖住了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伸手扒开青苔,缝隙后面是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夹道,夹道深处有风吹出来,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。
“走这边。”
两人侧身挤进夹道,走了大约五十步,夹道突然变宽,汇入了一条更大的甬道。甬道高约一丈,宽约八尺,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,灯油不知道烧了多少年,火焰发绿,照得甬道里鬼气森森。
苏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呼吸声,在右前方三丈处,石柱的阴影里。那呼吸压得极低,普通人根本听不见,但她的神识像一张网,连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都能感觉到。
她没有停步,继续往前走,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袖中的钢针。
阴影里的人动了。
一道黑影从石柱后面掠出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,黑色的斗篷在绿光中拖出一道残影。短刃出鞘的声音极轻,像蛇吐信子,刀尖直刺苏砚宁的咽喉。
萧靖忱的长剑已经出鞘了,剑刃上带着一层青色的真气,斜劈向那道黑影的腰际。这一剑的力道足以把一个人从中间切成两半。
二十七八岁,面色苍白,左眼角有一道细长的刀疤,眼神锐利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他的右手里握着那柄短刃,左手高高举起,掌心摊开,上面放着一枚令牌。
玄铁令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东宫”两个字,字迹凹陷处填着朱砂,朱砂的颜色还很鲜艳,像是经常被人擦拭。令牌的边缘磨损严重,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。
“影卫十七,见过观星使。”年轻人的声音很沉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
萧靖忱的剑没有收回去,剑尖指着他的后颈:“影卫是太后的人。”
“曾经是。”影卫十七抬起头,看着苏砚宁,“太后已经倒了。冯保也倒了。在下不想给一个疯子陪葬,更不想看着大周的国运毁在那个塞外妖僧手里。”
苏砚宁没说话,伸手接过那枚玄铁令牌。令牌入手很沉,比普通的铁重了一倍不止,是玄铁掺了其他金属锻造的。她的神识渗入令牌内部,没有发现陷阱或毒药,但在令牌的夹层里,她感应到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金属,不是玉石,是有机物。薄薄的一层,折叠得很整齐,夹在令牌的两层铁片之间。她捏住令牌的边缘,用力一掰,令牌从中间分开了,露出里面那张折叠了四折的薄片。
人皮。
苏砚宁的瞳孔缩了一下,但手上没停。她把那张人皮展开,铺在地上。人皮被处理过了,薄得像宣纸,半透明,上面用墨线画着一幅地图。地图的线条很细,但很清楚,标注了地宫的每一条通道、每一个房间、每一处机关。甬道的尽头是一个方形的池子,池子旁边标注了三个字——“化龙池”。
化龙池的下面,画着两条线,一条金色,一条黑色。金色的线从池子底部延伸出去,一直往北,标注着“龙脉”。黑色的线从池子底部往另一个方向延伸,连接着一个躺倒的人形,人形的胸口标注着“萧景恒”。
龙脉与废太子的肉身,在化龙池交汇。
苏砚宁把地图收起来,折叠好,塞进袖中。她看着影卫十七,眼神里没有信任,但也没有拒绝。
“带路。”
影卫十七站起来,转身走在前面。他的步伐很轻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边缘,避开中间那些可能触发机关的砖块。他对这条甬道太熟悉了,每一个转弯、每一个下坡都走得毫不犹豫。
萧靖忱走在最后面,长剑始终没有入鞘,目光在影卫十七的后脑勺和两侧的石壁之间来回扫视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甬道到头了。
一道屏障挡在面前,灰白色的,半透明,像一面巨大的毛玻璃。屏障的表面不断有波纹在流动,像水面被人投了石子,一圈一圈地扩散。波纹的中心位置,浮现出一张脸。
慈安的脸。
不是她生前的样子,是扭曲过的、变形的、像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。五官的位置不对,眼睛一上一下,嘴巴歪到一边,鼻子塌陷进脸里,整张脸像一张被烧融了的面具。那张脸在屏障上缓慢地移动,从左边滑到右边,又从右边滑到左边,每移动一次就发出一声哀嚎。
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更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尖细、凄厉、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。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反射,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噪音,震得苏砚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这是……太后?”萧靖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她的魂体。”苏砚宁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脸,“人死了,执念还在。她对萧景恒的病态执念把她死后的阴气固化成了这面墙。这不是阵法,是精神病。”
影卫十七退后一步,低声说:“魂盾会攻击任何靠近的活物,强行抽取魂魄。之前有三个兄弟想过去,一个疯了,一个瘫了,还有一个……现在还在里面。”
他指了指屏障后面。透过那层灰白色的半透明屏障,能隐约看见甬道更深处的地面上,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,一动不动。
苏砚宁走到屏障面前,距离三尺,停住了。
慈安的脸从屏障的左边滑过来,停在她正前方,那双一上一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。哀嚎声变得更尖锐了,像有人在她耳边吹哨子,苏砚宁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。
她没有后退,也没有捂住耳朵。她闭上了眼睛。
神识禁区,开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开启这个状态,但从来没有在地底下、在阴气这么重的地方开过。神识禁区的本质是将神识的感知范围压缩到极致,同时将感知深度提升到极致。正常状态下她的神识像一盏灯,照亮四周;禁区状态下,这盏灯变成了激光,只照亮一个点,但那个点里的任何东西都无所遁形。
星轨领域。
阴气太重了,重到她的神识都感觉像在泥浆里游泳。她不能在这种环境里跟慈安的执念硬碰硬,那就像在水里跟一条鱼比赛游泳——必输。她要把水变成陆地,把阴气转化成五行元素,把鱼搁浅。
苏砚宁的双手在身前结印,十根手指以不同的频率在震颤。每震颤一次,周围的阴气就被剥离出一丝,转化成最基础的五行灵气——金木水火土。转化的过程很慢,像把一块大石头一点一点地凿成粉末,但她在坚持。
一炷香之后,方圆十丈内的阴气被转化了将近三成。虽然不够彻底,但足够了——足够她在这片区域内自由行动,而不被阴气侵蚀。
她睁开眼,伸出右手,食指指尖点在屏障上慈安那张脸的眉心位置。
指尖触碰到屏障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屏障上传来,试图将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去。苏砚宁的神识丝线在体内织成了一张网,把自己的魂魄牢牢地固定在身体里,那股吸力拽了几下,没拽动。
慈安的脸开始剧烈地扭曲,哀嚎声变成了咒骂,咒骂声变成了哭泣,哭泣声又变回了哀嚎。她的执念在崩溃,但不是因为苏砚宁的攻击,而是因为她自己在消耗自己——她的执念没有源头了,太后已经死了,活人的执念靠活人的情绪维持,死人的执念靠死气维持。她死了,死气在消散,执念在枯萎。
苏砚宁的神识丝线顺着她的眉心探入,在她的魂体内部找到了那股最强烈的情绪——贪婪。不是对权力的贪婪,不是对财富的贪婪,是对萧景恒的贪婪,一种病态的、扭曲的、像毒藤蔓一样缠住了她整个魂体的贪婪。
她把那股贪婪的情绪引导出来,顺着她的指尖,流向影卫十七手里的那枚玄铁令牌。
玄铁令牌是极阴之物,最适合承载这种阴性的执念。贪婪的情绪像一条蛇,从慈安的魂体里被抽出来,钻进令牌的玄铁材质中,被锁在了铁原子之间的缝隙里。
慈安的脸开始模糊。五官的轮廓变淡了,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,墨迹在慢慢洇开。哀嚎声变小了,从尖叫变成了低语,从低语变成了叹息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屏障碎了。
不是炸开的,是融化的。灰白色的屏障像冰一样从中间开始融化,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,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最后整面屏障变成了一滩灰白色的液体,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。
慈安的最后一缕执念,随着那滩液体一起,消失在了地下。
苏砚宁收回手指,指尖发凉,凉到发疼。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,等温度恢复了才拿出来。
苏砚宁的神识顺着甬道延伸出去,在三百尺外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龙气波动。但龙气的旁边,有另一股气息在蠕动——不是活人的气息,是骨头的生长声。骨节拉长、关节错位、骨髓腔内压力变化,那种声音她太熟悉了,玄墨的骨相传讯就是用的这个原理。
萧景恒的脊椎骨正在被强行拉长,一节一节地,像有人在拽着一根绳子,把每一节椎骨之间的间隙拉到极限。正常的成人脊椎长度大约二尺二寸,苏砚宁感应到的那个长度已经超过了三尺,而且还在长。
他在模拟龙骨。
苏砚宁加快了脚步。甬道的尽头越来越近,她能感觉到空气在变暖,不是正常的暖,是龙气外泄产生的燥热。转过最后一个弯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化龙池。
一个方形的池子,长宽各三丈,深度看不清,池子里不是水,是金黄色的液体,粘稠的、像融化的黄金一样的液体。龙脉的精华,被从地底抽出来,灌进了这个池子。
池子的正中央,一个赤裸的男人盘腿坐在池底,金液没到他的胸口。萧景恒,废太子,被太后关了十几年,现在被拖到了这里,当作龙脉的容器。他的头低垂着,眼睛紧闭,面色苍白,但身体在不停地颤抖,像有人在用电流刺激他的每一根神经。
他的后背,脊椎骨的位置,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一节一节的,像一条蛇在他的皮下钻行。
池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材高大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袈裟,头上没有头发,头皮上纹满了密宗的咒文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颈。他的脸很宽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鼻梁像鹰钩一样弯曲,嘴唇厚得不像话。他的右手端着一只黑色的碗,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,正一滴一滴地往萧景恒的额头上淋。
最后一碗心头血。
妖僧玄尘。
他抬起头,看着从甬道里走出来的苏砚宁,厚嘴唇往两边咧开,露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像一尊佛像在笑,慈悲的表皮下面全是恶意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正好赶上。”
经文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,敲在苏砚宁的识海上。她的身体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玄尘的嘴角又咧了一下。
化龙池的四周,密密麻麻站满了石像傀儡。跟金水桥上那个一模一样,九尺高,青铜甲胄,红宝石眼睛,手里握着长戟。不是一两个,是几十个,上百个,把化龙池围成了一个铁桶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把那枚避毒珠在舌根底下转了个方向,咬紧了牙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