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定在三天后。
钦天监选的日子,据说是这半年里唯一一个诸事皆宜的吉日。苏砚宁看过那天的星盘,太阳、月亮、五大行星的位置确实不错,但东南方向的逆星暗芒一直没散,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挂在庆典的幕布上。
地宫的事了结之后,她在钦天监的偏殿里睡了一整天,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。萧靖忱派人送了热水和干净衣裳,还有一碗参汤,参汤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——“谢了。”
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忙里偷闲的时候匆匆写的。
苏砚宁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,喝了参汤,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,把头发重新梳好。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,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至少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样子了。
她刚梳洗完,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萧靖忱的步子,萧靖忱走路的声音她听得出来,沉稳有力,像钉子钉在地上。这个脚步声轻而碎,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
“苏姑娘,”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,“内阁沈大人求见。”
沈括。内阁首辅,文官集团的领头羊,三朝元老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太后倒台之后,他是第一个公开表态支持萧靖忱的大臣,也是第一个把“拥立之功”挂在嘴边的人。这种人的支持,看着最牢靠,实际上最不牢靠。
苏砚宁整理了一下衣袖,推门出去。
偏殿的外间已经点上了灯,沈括坐在客座上,面前摆着茶,但茶没动过。他六十开外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像两颗浸泡在水里的黑石子。他的官袍是新换的,深紫色的蟒袍,胸前绣着四爪蟒,腰间系着玉带,从头到脚收拾得整整齐齐,像是来赴宴的,不是来夜访的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黄绫封面的,封口处贴了好几道封条,封条上盖着内阁的大印。那卷东西不算厚,但被他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,像攥着一把刀。
萧靖忱坐在主位上,面无表情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慢地吹着热气。他的玄铁剑靠在椅背上,剑鞘上的铜饰在烛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。
“苏姑娘来了。”沈括站起来,拱了拱手,动作很标准,但苏砚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多了半息——他在评估她,像一个商人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苏砚宁还了半礼,在萧靖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沈括重新落座,把那卷黄绫封面的东西放在茶几上,用手掌按着,没有打开的意思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朝堂上奏事一样正式,“老臣深夜叨扰,是为了一件事。”
萧靖忱喝了一口茶:“说。”
沈括的手掌在那卷东西上拍了拍:“这是半数以上文官联名上奏的谏书,请求陛下登基之后,废除太祖年间设立的‘女官’制度。女官无益于国政,反而会扰乱朝纲,混淆尊卑。老臣以为,此乃众望所归。”
废除女官制度。
苏砚宁在心里冷笑了一下。大周的女官制度是太祖皇帝设立的,专门用于司天监、内廷礼仪、皇室教育等职务,规模不大,但一直存在。沈括现在提这个,目标不是女官制度本身,是她。
苏砚宁的身份是观星使,观星使属于女官序列。废了女官制度,她的官职就没了,所有的权力和影响力都会在一夜之间归零。萧靖忱就算想留她,也只能以“私人幕僚”的名义,那就名不正言不顺了。
萧靖忱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杯底磕在木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沈大人的意思是,让朕登基第一天,就废了太祖的规矩?”
沈括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太祖的规矩虽好,但时移世易,有些制度已经不适合当今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苏砚宁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沈括的话被截断了。
沈括转头看她,眉头皱了起来。
苏砚宁看着他的脸,目光在他的眉心停住了。沈括的眉心有一团淡淡的红晕,不是胭脂,不是胎记,是气。人的命格会在身体的不同部位留下痕迹,眉心的位置对应的是子嗣宫,眉心发赤,意味着子嗣有血光之灾。
她的神识顺着那团红晕往下探,在沈括的命理网络中捕捉到了一根断裂的丝线——连接父子之间的那条命理线,已经出现了裂纹,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,随时都会断。
“沈大人,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您眉心赤红,三日内必有丧子之灾。”
“长子。”苏砚宁打断他,“在南境私吞军饷的那位。”
沈括的手指僵住了。他的嘴张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了灰败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皱巴巴的,没有血色。
私吞军饷的事,他以为没人知道。长子在南境军中担任粮草官,利用职务之便克扣了三千两军饷,这笔钱通过几个中间人转了几道手,最后进了沈家在老家的田产里。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,他连萧靖忱都没有告诉。
苏砚宁是怎么知道的?
苏砚宁当然不是查出来的,是看出来的。沈括长子的命格特征她在地宫的人皮书卷里见过——不是精血,是命理印记。太后的人皮书卷里记录了数百名文武官员的命理特征,包括沈括长子的。私吞军饷的事,太后早就知道了,甚至可能故意纵容,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拿捏沈括。
现在太后死了,这份情报落到了苏砚宁手里。
“不止是私吞军饷的事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逆星阁余孽莫离已经盯上了令郎,准备用他的人头祭旗。如果不出意外,今夜子时之前,令郎就会在南境军营里遭遇伏击。”
沈括的身体晃了一下,手扶着茶几才没从椅子上滑下去。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,嘴唇哆嗦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苏砚宁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,纸上画着一道符——避煞符。她用朱砂画的,笔画简单,但每一笔都注入了星力。她把黄纸放在茶几上,推到沈括面前。
“这道符能保令郎一命。我已经在上面注入了星力,让他贴身带着,三日内不要离身。三日之后,煞气自散。”
沈括低头看着那张黄纸,手指在发抖,没有去拿。
“条件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苏砚宁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:“登基大典上,百官跪拜的时候,沈大人要第一个跪,第一个拜,喊出声来。”
沈括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跪拜是正常的礼仪,但“第一个跪,第一个拜,喊出声来”不一样。那是表态,是投名状,是告诉满朝文武——内阁首辅沈括,臣服于观星使苏砚宁。
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。文官集团的首领,跪一个女人,喊出声来,这个脸他丢不起。但长子的命……
他还没想完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个浑身是土的传令兵从马上滚下来,连滚带爬地冲到偏殿门口,被侍卫拦住了。
“急报!南境急报!”传令兵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,“沈大人长子昨夜在军营中遭遇刺客伏击,胸口被射中一箭——”
沈括的腿软了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,跪在了地上。
传令兵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——但箭矢被怀中一张黄纸挡住,只伤了皮肉,性命无碍。沈大人长子托小人将此信带回,说‘多谢恩人救命之恩’。”
沈括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双手撑着地面,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吱吱的声响。过了很久,他慢慢地爬起来,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张黄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老臣有眼无珠,”沈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,“从今往后,苏姑娘但有差遣,老臣万死不辞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沈括从地上爬起来,整了整官袍,正要告辞,突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说:“老臣还有一事禀报。莫离那个逆贼,老臣的人查到他已经混入了东瀛遣周使的随行队伍中。东瀛使团三日前抵达京城,住在鸿胪寺的驿馆里,随行人员名单上有一个叫‘山田次郎’的,相貌特征与莫离极为相似。”
苏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东瀛遣周使是来朝贺新帝登基的,名义上的目的是递交国书、进贡方物。如果莫离混在里面,他就有合法的身份进入大典现场。
“知道了。”苏砚宁说,“沈大人辛苦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沈括拱手告退,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,回过头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四个字:“多加小心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萧靖忱站起来,走到苏砚宁身边:“莫离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急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走到偏殿的角落里,那里挂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,是三天后登基大典上萧靖忱要穿的。龙袍刚刚从绣坊送来,金线绣的九龙,每一颗龙珠都镶着米粒大的珍珠,做工精致得不像话。
苏砚宁伸手摸了摸龙袍的内衬,指尖触到夹层的时候,她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——阴冷的、带着腐臭味的、像死鱼烂虾沤在一起的味道。
尸油。
她的神识顺着那股气息往下探,在龙袍的内衬夹层里找到了一根针。黑针,比绣花针还细,针尖上涂了一层黑色的油脂,油脂里封存着微量的尸毒。针被巧妙地缝进了内衬的纤维里,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。
莫离。
苏砚宁没有把那根针拔出来,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根普通的绣花针,穿上一根红色的丝线,在龙袍内衬的隐秘处——正好是黑针所在的位置——补绣了一圈极细的阵纹。吞噬阵纹,每一针都注入了星力,阵纹成型之后,它会自动吸收周围的一切煞气,包括黑针上的尸毒。
她把龙袍重新挂好,拍了拍手。
“走吧,”她对萧靖忱说,“去观星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观星台的石阶。夜风很大,吹得苏砚宁的衣袍猎猎作响,头发被风卷起来,在脑后飘成一条黑色的尾巴。
观星台的顶端,苏砚宁站定,双手按在石栏杆上,神识全开,朝着东南方向延伸。地坛,京城东南郊的祭天之所,登基大典的前一天,新帝要在那里祭告天地,接受万国使臣的朝贺。
她的神识触碰到地坛的瞬间,一股阴冷的波动从那个方向传过来,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她的识海。不是死气,不是煞气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幻觉、恐惧、绝望,多种负面情绪混合在一起,像一团黑色的泥浆,在地坛的上空缓慢地旋转。
万鬼哭林。
苏砚宁的脑子里浮现出密档里的记载。这是一种古老的幻术,起源于西域,通过特定的阵法将大量的怨念和恐惧放大、扩散,覆盖一片区域。陷入幻境的人会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——有人看见满地的尸体,有人看见亲人惨死,有人看见天塌地陷。意志薄弱的人会在幻境中发疯,甚至自杀。
莫离不是要刺杀萧靖忱,也不是要炸掉地坛。他要在万国使臣面前,在大周新帝登基的前一刻,制造一场覆盖全场的集体幻觉,让大周的盛世庆典变成人间炼狱。万国使臣回去之后,会把这件事传遍天下——大周新帝登基,天降异象,鬼哭神嚎,这是亡国之兆。
苏砚宁收回神识,睁开眼,看着东南方向的地平线。天快亮了,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但地坛的方向,那片天际还是黑的,黑得不正常,像一块墨泼在了白纸上。
“莫离在地坛布了阵。”苏砚宁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万鬼哭林,一种大规模幻术。他要让所有人在大典上发疯。”
萧靖忱的手按上了剑柄:“我带兵去地坛,把人抓了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阵法已经布好了,拆除需要时间,我们没有时间。”苏砚宁转过身,看着萧靖忱,“大典照常进行,我去地坛。在他发动幻术之前,我先破了他的阵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苏砚宁走下观星台的台阶,脚步很快,“你留在这里,看好龙袍。莫离在龙袍里做了手脚,我已经处理了,但你不盯着,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萧靖忱没有跟上来。他站在观星台上,看着苏砚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右手按着剑柄,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,石栏杆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缝。
苏砚宁出了宫门,在街角的马市上买了一匹马,翻身上马,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天边的那一抹鱼肚白越来越亮了,但地坛方向的黑雾,也在越来越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