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结束后,苏砚宁没有去庆功宴。
她换下那身正一品礼服,穿回自己的旧衣裳——灰蓝色的棉布长裙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腰间系一条黑色的布带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住。这身打扮走在宫里,没人会多看第二眼。
她要去一个地方。
天机阁。司天监的禁地,存放历代观星使手稿和星图的地方。她前世在那里待了十几年,每一块砖、每一根柱子都烂熟于心。但重生之后,她一次都没去过——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进不去。天机阁的钥匙是观星使令牌,她虽然有令牌,但阁门被裴玄微亲手封印了,没有他的允许,谁也进不去。
裴玄微死了。封印应该也松动了。
苏砚宁穿过司天监的院子,绕过观星台,走到院子最深处的一栋三层小楼前。楼是木结构的,黑瓦白墙,檐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天机阁”三个字,字迹是裴玄微的手笔,笔锋凌厉,像刀刻的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官袍,胸前绣着文禽,是司天监的卷宗官。苏砚宁不认识他,但看他的面相——颧骨高,鼻梁直,嘴唇薄,眼神飘忽不定——应该是个胆小怕事的人。
赵乾。司天监新任卷宗官,前任在太后清洗司天监的时候被下了大狱,他是从工部调过来的,对司天监的业务一窍不通,纯粹是来凑数的。
苏砚宁走到门前,从袖中摸出观星使令牌,亮给他看。
“苏……苏姑娘,”赵乾的声音有点抖,“天机阁这几日气压不稳,恐伤龙脉,下官建议您过几日再来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的眼睛,没说话。
气压不稳?天机阁是木结构的,四面通风,哪来的气压不稳?这种借口编得也太敷衍了。她的目光从赵乾的脸上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——他的右手腕露在袖口外面,皮肤上有几块淡红色的痕迹,像被烫伤的。
不是烫伤,是真气灼伤。被高强度的真气烧灼过的皮肤,会留下这种淡红色的、边缘不规则的痕迹。赵乾的修为低得可怜,连筑基都没到,他不可能释放出能灼伤自己的真气。灼伤是别人留下的,就在最近几天,有人强行从天机阁里出来的时候,手腕撞上了封印残留的能量,被灼伤了。
苏砚宁把令牌收起来,靠在门框上,不走了。
“赵大人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这扇门,最近有人进去过吧?”
赵乾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苏砚宁正要再问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一群人,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步子沉稳有力,靴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闷响。
萧靖忱。
他已经换下了龙袍,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腰间还是别着那柄玄铁剑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不是生气,是疲惫——登基大典折腾了一整天,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走到苏砚宁身边,看了一眼赵乾,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阁门。
苏砚宁简单说了情况。萧靖忱听完,没废话,直接对赵乾说:“开门。”
赵乾的腿软了一下,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:“陛下,天机阁乃禁地,按规矩——”
“朕说开门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出了事朕担着。”
赵乾的膝盖弯了。他从腰带上摸出一把铜钥匙,哆哆嗦嗦地插进锁孔里,拧了两下,锁开了。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,贴在门缝上,符纸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,门上的封印彻底消散了。
阁门推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,像有人在叹气。
苏砚宁第一个走了进去。
天机阁的一层是一个宽敞的大厅,四面墙都是书架,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,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卷轴和册子。阳光从窗户的雕花格子里射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书架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。
不是翻乱了,是重新排列了。原本按照年份顺序排列的《历代星图》,现在被人按照“九宫格”的形式重新摆放——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书架上各放了几卷,中间的书架上放了几卷,形成了一个九宫格的布局。九宫格的中心位置是空的,没有书,只有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顶”。
顶。顶层的封闭区。
苏砚宁把纸条收起来,走向楼梯。楼梯在书架的后面,木制的,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她的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,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的阴影里传下来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很年轻,冷冷的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一个青年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二十五六岁,身量颀长,面容清俊,眉目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,脚蹬一双黑靴,从头到脚收拾得一尘不染,像是要去赴宴的,不是来守阁的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刃。刀身不长,一尺二寸,刀背是直的,刀刃是弯的,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符文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。守道刃,裴玄微的遗物,据说只有他最信任的弟子才能持有。
苏砚宁认出了他。莫问。裴玄微的关门弟子,前世的小师弟。她死的时候,莫问才十五六岁,还是个跟在裴玄微身后跑腿的半大孩子。现在他长成了大人,脸上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硬。
莫问也认出了她。不,应该说,他一直都在等她。
“师姐,”莫问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没说话。
莫问往前走了一步,守道刃横在身前,刀尖指着她的方向:“你是重生之躯。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泄露大周的国运。你每踏一步,国运就流失一分。天机阁里存放的是大周百年的星图命理,你走进去,那些星图就会被你的命格污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锋利如刀:“如果你再往前走,我会执行天道抹杀。”
苏砚宁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守道刃。刀身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,暗红色的光,像血管里流动的血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刀刃。
不是用手掌去握,是用指尖。她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刀尖,轻轻地,没有用力。
莫问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想把刀抽回去,但手指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苏砚宁闭上了眼睛。
时空同频。这是她从地宫出来之后才觉醒的新能力。不是看穿未来,是看见过去——在同一片空间里,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会留下残影,她的神识能捕捉到那些残影,把它们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。
她看见了。
五分钟前,莫问站在楼梯上,手里握着守道刃,脸上的表情不像现在这样冷硬。他在犹豫,在挣扎,在反复练习一个动作——用脚尖去踩楼梯下面第三级台阶左侧的一块地砖。
那块地砖是活的。踩下去之后,地砖会陷落半寸,触发楼梯下面暗藏的弩箭机关。弩箭会从书架后面射出,覆盖整条楼梯。
莫问不想杀她。但他觉得自己必须杀她。
苏砚宁睁开眼,松开了刀刃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左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,右脚没有踩第二级,而是向左横移了半步,踩在了楼梯扶手的旁边——那块地砖是死的,没有机关。
她刚站稳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莫问的脚尖踩中了那块活砖,地砖陷落,书架后面嗖嗖嗖射出十几支弩箭,箭矢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后面的墙上,入木三分,箭尾嗡嗡地颤。
莫问的脸色白了。他的手在抖,守道刃差点没握住。
苏砚宁没有回头。她继续往上走,一步,两步,三步,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位置上,避开所有机关。莫问站在楼梯上,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去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出声,也没有追。
顶层的门没有锁。
苏砚宁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顶层比下面两层都小,只有一丈见方,四面都是窗户,窗户开着,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副棋盘,棋盘上还有棋子,棋局没下完。
黑棋被围住了,白棋的胜势已经不可逆转。黑棋的最后一手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位置上,像是下棋的人在中途突然放弃了,随便扔了一颗棋子上去。
棋盘的旁边,放着一盏灯。
铜灯,三足,灯座上刻着云纹,灯盘里还有残油,灯芯已经烧成了灰烬。灯芯的灰烬是白色的,细得像蛛丝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本命灯。
苏砚宁认出了这盏灯。这是裴玄微的本命灯,每一位观星使都有这样一盏灯,灯芯连着命格,灯燃则人在,灯灭则人亡。裴玄微死的那天,这盏灯就应该灭了,但它现在在这里,灯芯虽然烧成了灰,但灯座里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——那是裴玄微的气息,不会错的。
苏砚宁走过去,伸手去碰那盏灯。
指尖触到灯座的瞬间,灯盘里那根已经烧成灰烬的灯芯,突然亮了。
苏砚宁看见了前世。
她站在天机阁的顶层,就是她现在站的位置。面前是裴玄微,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的手里握着那盏本命灯,灯芯在燃烧,火焰是红色的,正常的红色。
裴玄微在说话。声音很轻,但画面没有声音,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。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无声地呼吸。
画面到这里就断了。
灯芯上的火焰熄灭了,灰烬散落在灯盘里,被风吹散了。
苏砚宁站在石桌前,手指还搭在灯座上,指尖冰凉。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不是因为看见了前世的画面,而是因为她想不起来裴玄微说了什么。那个画面里有他的嘴在动,但她读不出唇语,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她的前世不是意外,是有人安排的。
莫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冷冷的,像冬天的风:“师父临终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苏砚宁转过头,看着站在门口的他。
莫问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别处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他说——‘棋还没下完,该你落子了。’”
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,在空旷的顶层回荡。
棋盘上的黑棋突然全部翻了过来,每一颗黑子的背面都刻着同一个字——“莫”。
莫离的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