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中黑子全部翻过来的时候,苏砚宁的手指停在了棋盘上方。
每颗黑子背面那个“莫”字,笔迹不一样。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。这些字不是同一个人刻的,也不是同一天刻的,是不同的人、在不同的时间、一颗一颗地刻上去的。像是一种仪式,每刻一颗,就代表一个人的命运被绑在了这局棋上。
莫离。莫问。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“莫”。
她正要伸手去拿一颗黑子细看,桌上的本命灯突然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。烟雾不是散开的,是凝结的,像有人在空气中用烟作画,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。
裴玄微。
烟雾凝结成的虚影坐在棋盘对面,位置、姿态、甚至连衣袍的褶皱都跟真人一模一样。他的脸是模糊的,五官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看不清楚,但苏砚宁不需要看清楚——那个身形、那个坐姿,她在前世看了十几年,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虚影没有动,没有开口说话,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对着棋盘发出一声叹息。
那声叹息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苏砚宁的脚底能感觉到木地板在微微颤抖,频率很低,低到正常人根本感觉不到,但她的神识捕捉到了。叹息声的震动在阁楼的木梁之间来回反射,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干涉图案。
命理陷阱。
叹息声的震动频率在苏砚宁的神识中被分解成了无数条细线。她一条一条地追踪,发现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接着阁楼的不同位置——有的连着房梁,有的连着柱子,有的连着地板下面的暗格。这些位置在建筑学上没有特殊之处,但在力学上,它们是整座阁楼的受力支点。
她正在分析这些震动,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莫问。莫问的脚步声她听过了,沉稳、刻意、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这个脚步声是碎的、轻的、像猫踩在瓦片上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青禾。
哑仆。裴玄微生前的贴身侍从,在天机阁待了二十多年,不说话,不识字,但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楼的每一块木头、每一颗钉子。苏砚宁前世跟他不熟,因为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观星台和地宫之间往返,很少来天机阁。
青禾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,碗里装着半碗灰白色的细沙。沙子在烛光下微微反光,像碎银子。星辰沙,一种特殊的矿物粉末,常用于司天监的占卜仪式,能感应到微弱的灵力波动。
他把托盘放在棋盘旁边,退后一步,垂手站着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亮,亮得不像是伺候人的下人该有的眼神。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那碗星辰沙。沙子不是平的,被人用手指划过,划出了一道纹路——不是随意的划痕,是一个阵纹,跟棋盘上黑白双方的布局正好相反。棋盘的阵纹是攻,这个阵纹是守;棋盘是阳,这个阵纹是阴。
青禾不是偶然把这碗沙子端上来的。他知道棋盘的机关,知道怎么破解,但他不能说,也不会写,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她。
苏砚宁的目光从沙子移到青禾的脚上。他站在阁楼的地板上,两只脚的位置不是随便站的——左脚踩在东南角的一块地板上,右脚踩在西北角的一块地板上。这两块地板的位置,她之前用神识扫描过,是整座阁楼受力最弱的两个支点。站在这个位置上,阁楼就算塌了,他站的那块地板也是最后才碎的。
青禾的脚动了一下。左脚往前挪了半寸,右脚往后挪了半寸,换了一个站位。新的站位对应的是另一组受力支点——棋盘正下方的地板,和东南角那面铜镜背后的墙根。
他在给她指路。
苏砚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青禾退到了墙角,垂手站着,像一尊雕塑。
她重新面对棋盘,伸手夹起一颗黑子。黑子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石头,是磁石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——这颗子被人用过很多次,不是在这局棋上,是在别的地方。
她把黑子落在棋盘上。落子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,是青禾用星辰沙画出的阵纹中唯一一个没有覆盖到的交叉点。那颗子落在棋盘上的瞬间,发出了一声清脆的“啪”,声音不大,但整座阁楼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。
苏砚宁抬头看。阁楼的顶部,天花板的中央,原本是一块普通的木板,现在木板裂开了,露出下面一个圆形的空洞。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不是金色的,是银白色的,冷冷的,像月光。
北斗璇玑阵。
七道光柱从空洞中垂直降下,每一道光柱都有碗口粗,银白色的,像七根从天而降的柱子。光柱落在地板上,没有砸穿木板,但木板在光柱的重压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,像有人在上面站了一头大象。
重逾千钧。这不是物理上的重量,是灵压。每一道光柱都相当于一个金丹期修士全力释放的灵压,七道叠加在一起,就算是元婴期的修士也扛不住。
苏砚宁的肩膀一沉,像有人在她背上放了一块大石头。她的膝盖弯了一下,但撑住了,没有跪下去。
萧靖忱从楼梯口冲了上来。他本来在一层等着,听见动静不对,拔剑就往上跑。他看见那七道光柱的瞬间,脸色变了一下,但没有犹豫,玄铁剑出鞘,内力灌入剑身,剑刃上亮起一层青色的光。
他将剑横举过头顶,以内力在苏砚宁头顶撑起一面半透明的防御网。光柱落在防御网上,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,像水滴进了热油里。
更麻烦的是,光柱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,开始吸收萧靖忱的内力。防御网不但没有挡住光柱,反而越来越亮,光柱越来越粗,像滚雪球一样自我增殖。
“妈的。”萧靖忱骂了一声,但剑没有放下。
苏砚宁闭上眼,开启了时空同频。
她的神识穿过光柱,穿过天花板,穿过时间,捕捉到了二十年前这片空间里发生过的事。
裴玄微坐在这张棋盘前,对面坐着一个人——不是虚影,是真人,但那个人的脸在她的感应中是模糊的,像被什么东西刻意遮蔽了。裴玄微在复盘棋局,他的手指夹着一颗黑子,眼睛没有看棋盘,而是盯着东南角的铜镜。
铜镜挂在东南角的墙上,巴掌大小,镜面发黄,边缘有铜绿。镜子正对着棋盘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棋盘,是棋盘上方的天花板——那个藏着北斗璇玑阵机关的空洞。
裴玄微不看棋盘,看镜子。因为镜子里的影像跟实物是左右颠倒的。他下的每一步棋,都是从镜像的角度去思考的。
苏砚宁睁开眼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。铜钱是开元通宝,普通的流通货币,没有灵力,没有符文,就是一块普通的铜。她把铜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手腕一抖,铜钱飞了出去。
铜钱击中了铜镜的右上角。镜面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——不超过五度。就是这五度的偏转,改变了光线折射的路径。原本从空洞中射出的光柱,在折射路径被改变的瞬间,失去了目标。
七道光柱同时坍缩了。不是慢慢消失的,是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,一瞬间就缩回了空洞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阁楼恢复了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萧靖忱把剑收回来,剑刃上还有余温,烫得他甩了甩手。
棋盘下方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。齿轮咬合、连杆拉动、木块滑动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。棋盘从中间裂开了,不是碎成两半,是从正中间向两边滑动,露出了下面一个方形的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卷东西。纸质的,发黄的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封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《献祭录》。
苏砚宁伸手把书卷拿出来。纸张很脆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,用力大了就会碎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一份名单,不是按照姓氏笔画排列的,是按照生辰八字排列的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出生年月日时,精确到刻。
第一个名字,就是她自己。
苏砚宁,建安十二年七月初三,子时三刻。
她的生辰八字被红笔圈了出来,圈子的线条很粗,红得发黑,像是用血画的。圈子的旁边批注了四个小字——“气运祭品”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落款。
落款的日期是建安十二年七月初三。
她出生的那一天。
落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——裴玄微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了整整两辈子的愤怒。
她前世在司天监待了十几年,把裴玄微当父亲一样敬重。她死的时候,裴玄微就在她面前,她以为那是意外,以为那是太后下的手,以为所有人都在骗她,唯独师父不会。
现在她知道了,骗她最狠的那个人,就是裴玄微。
她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