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把《献祭录》塞进袖子里,手指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本书的分量比她想象的重太多了。她前世在司天监待了十几年,每天跟着裴玄微观星、推演、画符,师父对她好得不像话——冬天给她暖手炉,夏天给她扇扇子,她咳嗽一声他就让御医来看。她以为那是师徒情分,现在才知道,那是在养猪。养肥了,好宰。
建安十二年七月初三。她出生的那一天,裴玄微就把她圈定成了“气运祭品”。她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在被“灌溉”,等她的命格长到足够肥美的那一天,就该上祭坛了。
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是一两个人的,是十几个人,靴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,像擂鼓。
莫问第一个冲上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蒙面黑衣人,清一色的黑色劲装,腰间挎着短刀,刀鞘上刻着“守道”二字。守道卫,裴玄微的私人武装,名义上是守护天机阁的,实际上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莫问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。他的嘴唇发白,眼角在跳,手里的守道刃刀尖指着苏砚宁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:“苏砚宁,盗取天机,罪当万死。把《献祭录》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没动。
莫问等了一息,见她不说话,手一挥:“格杀勿论,把血书烧了,一页都不许留!”
十几个守道卫同时拔刀,刀光在烛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白。他们训练有素,动作整齐划一,不是从正面冲,而是分成三路——正面四个牵制,左右两路各三个包抄,还有两个绕到后面堵退路。
守道卫还没冲到跟前,苏砚宁身后的书架突然发出一声脆响,木板碎裂,一只手从书架后面伸出来,直奔她袖中的《献祭录》。
赵乾。
那个胆小怕事的卷宗官,此刻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。畏缩没了,慌张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、狠辣的、像猎豹扑食前的冷静。他的右手五指张开,指尖带着一股凌厉的真气,直插苏砚宁的袖口。
他的武功不弱,至少在筑基后期,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全是装的。
萧靖忱的反应比他快。玄铁剑从横在胸前的姿势猛地翻转,剑柄朝前,剑身横拍,像打棒球一样,狠狠地拍在赵乾伸出来的手臂上。
咔嚓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,像折断一根干树枝。赵乾的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,小臂骨从中间断成了两截,断骨刺破皮肤,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,血珠子顺着骨茬往下滴。
赵乾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拍飞出去,撞在书架上,书架倒了,卷轴和册子散了一地。他趴在地上,左手捂着右臂,疼得浑身发抖,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他怀里掉出一样东西。贝壳,巴掌大小,乳白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螺纹,边缘镶了一圈铜边,铜边上刻着符文。贝壳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光在闪烁,像有人在另一头说话。
传音贝。千里传音的法器,输入真气就能跟持有配对贝壳的人实时通话。
贝壳里传出一个声音。低沉,沙哑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,像在念经。那声音苏砚宁太熟悉了,前世听了十几年,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声音主人的脸。
裴玄微。
“水银池,启。逆流而上,封其退路。”
咒音从传音贝中扩散出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阁楼地下某个被封印的机关。苏砚宁的脚底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,不是上下震动,是左右摇晃,像整座阁楼在被人从下面推。
墙缝里开始渗出银白色的液体。水银,从墙壁的砖缝、地板的接缝、柱子的根部,四面八方地涌出来,像无数条银白色的蛇在地上爬行。水银流动的速度很快,不是顺着地势往下流,而是逆着重力往上爬,像活的一样,朝着苏砚宁的脚踝汇聚。
苏砚宁退后一步,水银追一步。她再退,水银再追。
莫问站在楼梯口,嘴角微微上翘。守道卫们停了手,退到墙边,给水银让路。
萧靖忱挥剑去砍水银,剑刃切进水银里,水银被切开又合拢,像切水一样,毫无作用。他骂了一声,把剑收回来,剑刃上沾了一层银白色的水银珠子,甩不掉,像长在剑上了一样。
星辰沙很细,比面粉还细,撒出去的瞬间在空中形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。沙粒落在水银上,没有沉下去,而是浮在表面。星辰沙有极强的吸附性,能吸收水分和液体中的灵力。水银虽然是金属,但被裴玄微的咒力驱动,内部流淌着大量的灵力,星辰沙的沙粒像海绵一样,把那些灵力从水银中吸了出来。
灵力被抽走之后,水银失去了驱动力,从“活”变回了“死”。银白色的液体不再逆流,不再追击,像一滩普通的水银一样,顺着地板的坡度往下流,流到墙角,渗进了砖缝里。
苏砚宁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星辰沙。她没有去看水银,而是闭上了眼睛,神识顺着传音贝中传出的那道咒力丝线,反向追踪。
咒力丝线从传音贝出发,穿过阁楼的墙壁,穿过司天监的院子,穿过皇宫的宫墙,穿过京城的城墙,一路向东南方向延伸。丝线的速度很快,苏砚宁的神识追得也很紧,像一条咬住猎物的猎犬,死死不放。
穿过三百里荒野。
终点是一座道观。建在山顶上的,灰墙黑瓦,被云雾笼罩着,看不清全貌。道观的山门上挂着一块匾,匾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归墟观”。
神识冲击。
她将自己的全部神识在一瞬间压缩、凝聚、释放,像拉满的弓松开了弦,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个点上,沿着咒力丝线,以光速射向归墟观。
归墟观深处的一间静室里,一个白发老人坐在蒲团上,手里端着一只玉盏,正在喝茶。他的脸被白发遮住了大半,看不清楚,但他的手指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像弹琴的手。
他的身体突然一震,玉盏从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茶水溅在他的袍子上,他顾不上擦,双手捂住耳朵,脸扭曲得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神识冲击顺着咒力丝线扎进了他的识海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在他脑子里烫出了一个洞。他的鼻血流了出来,滴在白色的胡须上,红白相间,触目惊心。
远在三百里外的天机阁顶层,苏砚宁睁开了眼。
莫问的脸色已经不能用“难看”来形容了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感觉到了师父的神识被反噬,那股冲击波甚至通过师徒之间的命理连接传了一部分到他身上,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。她走到赵乾面前,蹲下来,看着这个趴在地上、右臂断成两截、疼得满头大汗的卷宗官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。
“你过去三天,去了哪些地方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乾的耳朵里。
赵乾咬着牙,不说话。
苏砚宁伸出手,按在他的额头上,闭上了眼。
时空同频。过去三天,这片空间里发生的一切,在她的脑海中快速回放。赵乾在司天监的院子里跟莫问接头,赵乾在鸿胪寺的驿馆后门跟一个穿黑衣的人说话,赵乾在城东的一间茶馆里从一个跑堂手里接过一只信封,信封上写着“归墟观”三个字。
每一个地点都在她的神识中留下了精确的坐标。
苏砚宁睁开眼,收回手,站起来。她从袖中摸出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图——这是她从司天监的卷宗室里顺手拿的,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。她把地图摊在棋盘上,用炭笔在三个位置上画了圈。鸿胪寺驿馆后门、城东茶馆、城北码头。三个点连成一条线,线的延长线指向东南方向,指向那座建在山顶上的道观。
归墟观。
苏砚宁把炭笔放下,转头看向萧靖忱。他的玄铁剑上还沾着赵乾的血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在地板上,洇出暗红色的小花。
“三百里外,归墟观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裴玄微在那里。大军拔营,现在就走,趁他还没反应过来,斩草除根。”
萧靖忱把剑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,收剑入鞘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问有没有证据,没有问万一扑空了怎么办。苏砚宁说去,他就去。
莫问被两个禁卫军按在地上,脸贴着地板,嘴里还在喊:“你们不能去归墟观!那里是天道禁地!擅入者死——”
萧靖忱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,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更像是在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。
“把他关进天牢,别让他死了。”萧靖忱对禁卫军说,“等朕回来再审。”
禁卫军把莫问拖走了,他的喊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尽头。
苏砚宁把《献祭录》从袖中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,看着自己那个被红笔圈出的生辰八字。建安十二年七月初三,子时三刻。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生辰是这个,但现在她不确定了。裴玄微连她的命都能算计,改一个生辰八字算什么?
她把书卷合上,塞回袖中,走出天机阁的大门。院子里,萧靖忱已经在整队了,三百铁骑,清一色的黑甲黑马,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他骑在马上,朝她伸出手。
苏砚宁拉住他的手,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后。马鞍很窄,两个人挤在一起,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,能感觉到他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的热度。
萧靖忱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司天监的院子,穿过宫门,穿过京城的大街,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身后,天机阁的顶层窗口,青禾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只空了的白瓷碗,看着远去的马队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忧还是释然。
他放下碗,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该还了”。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烧成了灰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