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乱局刚收尾,皇帝萧靖远就派人来传话,要苏砚宁留在宫中护驾。来传旨的是个太监,声音尖细,态度倒是恭敬,跪在地上说陛下龙体不安,请苏姑娘在偏殿暂歇,等局势稳定了再论功行赏。
苏砚宁没理他,直接出了宫门。
萧靖忱已经把马备好了。两匹马,一匹他自己骑,一匹给苏砚宁。他知道她的眼睛看不见,但从来没把她当瞎子照顾——马缰绳塞进她手里,马鞍的高度刚好是她一抬腿就能踩到的位置,不需要任何人帮忙。
“南城粮仓?”萧靖忱翻身上马,问了一句。
苏砚宁点了点头。她的心眼已经锁定了城南的方向。那里的众生星群暗得最快,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油灯,暗下去的速度比其他地方快了三倍不止。能造成这种效果的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有人在城南布置了大型阵法,利用粮仓聚集的生民精气来加速换命的进程。粮仓里存着全城三个月的口粮,每天进出的运粮车、管粮的官吏、守粮的士兵,几百号人的精气汇聚在一起,是天然的阵法能源。
迦蓝去不了别的地方,他只能去那里。他的身体被傀儡蛊反噬,撑不了多久,必须找到一个精气充足的地方稳住阵法,用阵法的力量压制体内的蛊毒。
两匹马冲出了皇城,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。
半夜的京城街道上空无一人,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出来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,像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跑到一半的时候,苏砚宁的心眼捕捉到了前方的异常。
朱雀大街的尽头,南城门的入口处,原本应该是空旷的广场,此刻在她的波纹视野中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状态——不是物理上的扭曲,是因果线的扭曲。那些原本应该笔直延伸的线条,在广场的位置突然拐了一个弯,像被人拧了一把,拧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漆黑的空洞,什么都看不见,连神识探进去都被吞了。
千人冢幻境。
赛娜站在幻境的正中央,大红色的舞裙在夜风中飘动,脚踝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。她的身后站着十几个蒙面的幻术师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铜镜,铜镜的镜面朝外,反射着月光,在黑暗中形成无数个细小的光斑。
萧靖忱勒住了马,手按上了剑柄。
苏砚宁从马上跳下来,枯木杖拄在地上,朝幻境的方向走去。她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因果线的节点上。
“苏姑娘,前面是——”萧靖忱喊了一声。
“幻境。”苏砚宁打断了他,“假的。你在这里等着,我去破阵。”
她没有闭眼——她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。她的心眼在幻境面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,因为幻境欺骗的是眼睛、耳朵、鼻子,欺骗不了心眼。心眼看见的不是光影,是因果。幻境可以扭曲光影,但扭曲不了因果线。
她走进了幻境。
但她等来的不是崩溃。
苏砚宁走进了幻境的正中央,站在那口枯井旁边,枯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她发动了认知剥离——不是去对抗幻境,而是把自己的认知从幻境中剥离出来,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戏,戏里的恐怖跟她没有关系。
在她的“视觉”中,幻境中的所有景象都化为了无数跳动的逻辑断点。那些断点是幻境的根基,每一个断点都对应着一个不合理的因果关系——不该流血的人流了血,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,不该倒塌的墙倒塌了。幻术师可以用灵力制造假象,但制造不了合理的因果链,假象的因果链上到处都是断点,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衣服。
苏砚宁挥动枯木杖,杖尖击中了路旁那口枯井的井沿。
枯井是幻境的阵眼。不是因为井本身有什么特殊,是因为赛娜把幻境的核心符文刻在了井壁上。枯木杖击中井沿的瞬间,杖身内部的紫色能量被激活了,顺着杖尖灌入井壁的砖缝,击碎了那些符文。
幻境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,从中间裂开了。裂纹从枯井的位置向四周扩散,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广场。那些幻术师手里的铜镜一面接一面地炸裂,镜片飞溅,有人捂着脸惨叫,有人转身就跑。赛娜站在幻境的中心,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凝固在了嘴角。
苏砚宁没有看她。她拄着枯木杖,穿过了幻境的残骸,继续向南走。
粮仓到了。
南城粮仓是京城最大的储粮之地,占地三十亩,粮囤像一座座小山一样排列在院子里。但此刻,粮仓已经不是粮仓了,它变成了一个斗兽场。
成千上万的百姓聚集在粮仓前的空地上,正在互相殴打。不是有组织的斗殴,是混乱的、无差别的、见人就打的那种。有人在用拳头打,有人在用砖头砸,有人抱着对方的头往墙上撞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疯狂的表情,眼神涣散,嘴角流着口水,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。
一个穿着书生袍的男人骑在一个屠夫身上,用砚台砸屠夫的头,嘴里喊着“让你偷我的诗”。屠夫的胳膊比书生的腿还粗,但他被压在下面,翻不了身,只能用蒲扇大的巴掌拍地面,拍得尘土飞扬。
一个穿着绸缎裙子的贵妇蹲在粮囤旁边,用手抓地上的泥土往嘴里塞,一边吃一边哭,哭得撕心裂肺,说“我的嫁妆没了,我的嫁妆全没了”。
两个小孩在打架,七八岁的样子,一个掐着另一个的脖子,掐得那个小孩的脸都紫了。旁边的大人没有一个人去拉架,因为他们自己也在打架。
苏砚宁的波纹视野中,这片空地上的因果线乱成了一锅粥。每一根命格丝线都断了,断口处像被狗啃过的骨头,参差不齐。断掉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,有的缠在一起,有的打了结,有的已经彻底消散了。那些还在打架的人,他们的命格里混入了别人的丝线,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绳子被拧成了一股,拧得乱七八糟。
她席地而坐。枯木杖横放在膝盖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
她把全身的神识凝聚成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武器,不是工具,是梭。织布用的梭,两头尖,中间粗,用来穿引纬线的。在她的识海中,那枚梭是半透明的,像一块打磨过的水晶,梭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符文在缓慢地旋转,像齿轮在咬合。
织命梭。
她把织命梭探入了虚空,开始捕捉那些断裂的命理丝线。不是用眼睛找,是用心感应。每一条断掉的丝线都会发出一种微弱的振动,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,频率不同,音调不同。她要在成千上万的振动中,找到那一条属于沈清月的丝线。
她找到了。
接续。
不是打结,是融合。丝线的断口在接触到织命梭的瞬间,像两根被烧红的铁条碰在一起,熔化、融合、凝固,重新变成了一根完整的丝线。融合的痕迹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苏砚宁知道,那根丝线已经不如原来结实了。断过的绳子,再怎么接,都不如原来的结实。
沈清月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的眼睛从涣散变成了聚焦,瞳孔从放大变成了正常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打架的人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恐惧,从恐惧变成了恶心。她把手里的泥巴扔掉,在衣服上使劲擦,擦得手掌都红了。
苏砚宁没有睁眼,她的声音很平静:“沈清月,你身上有没有一样东西,是别人给你的,跟你平时的东西不一样的?”
“城防调令。”她的声音还在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兵部的印鉴,调令的内容是把城南的三千守军调往城北,说是换防。但这个印鉴是假的,少了一笔,是仿的。”
苏砚宁接过那张纸,神识扫了一遍。调令是真的——至少纸是真的,印鉴是真的,笔迹是真的。但调令的内容是假的,城南守军一旦调走,南城的城门就会大开,外敌可以长驱直入。
换命瘟疫不是为了杀百姓,是为了制造混乱,掩护外敌入关。沈清月的命格被人换掉,不是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,而是因为她是唯一能接触到这份调令的人。她的记忆里藏着调令的细节,换掉她的命格,就能让这份调令在她手里“消失”。
苏砚宁把调令折好,塞进袖中。她站起来,枯木杖在手中转了一圈,杖尖指向北方。
京城的方向,众生星群还在逆流。暗下去的那些星,速度更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