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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还在下。
李青山把那叠纸塞进怀里,肋部的疼痛让他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。他看了一眼倒在雪地里的马老六,又看了看怀里那个越来越烫的铅盒——母亲留下的硬盘,正在里面发出不祥的嗡鸣。
“得走。”他咬着牙站起来,把胡三妹往肩上又扛了扛。
王有才还瘫在雪地里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,嘴里喃喃着什么“报应来了”。李青山没工夫管他,弯腰拽住他衣领:“起来!不想死就跟我走!”
“走……往哪儿走?”王有才的声音像破风箱,“他们盯上你了……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……”
“那就更不能在这儿等死。”
李青山拖着两个人,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深处钻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来时的脚印盖住了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爷爷的私印、清理名单、母亲被标记为“钥匙”……这些碎片像冰碴子一样扎进心里。
走了大概半个钟头,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堆。石堆后面,隐约能看见歪歪扭扭的坟包,有些连墓碑都没有,只用石头垒了个圈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王有才突然哆嗦了一下,“这是后山的老坟岗子!村里老人说,黄皮子成精前都得从这儿过路,邪性得很!”
李青山停下脚步。他怀里的铅盒烫得更厉害了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他掀开衣角看了一眼,铅盒表面竟然泛起了暗红色的微光,像烧红的铁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。
胡三妹在他肩上动了动,虚弱地睁开眼:“青山……盒子……在共振……”
“什么共振?”
“坟头……”胡三妹抬手指向最近的一个坟包。
李青山眯起眼睛。雪落在坟头的压纸上,那些黄纸在风里微微颤动——但仔细看,每张纸的边缘都闪着金属的冷光。他凑近了,用刀尖挑开一张。
纸下面,嵌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电路纹路。金属片中央,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属丝延伸出来,深深扎进坟土里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李青山骂了一句。
他环顾四周,这片乱坟岗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坟包。如果每个坟头都装了这玩意儿……
“这是天线阵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。
李青山猛地转身,刀已经横在胸前。
歪脖子树后面,慢慢走出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。他穿着件破旧的军大衣,脸上蒙着块黑布,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。李青山认出来了——是之前在祠堂外提醒过他的那个瘦猴男。
“别紧张。”瘦猴男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武器,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我谁的人都不是。”瘦猴男从怀里掏出三根线香,香身漆黑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气,“这是浸过黑狗血的,插在生门位,能干扰信号十分钟。”
李青山没接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就凭你怀里那盒子快炸了。”瘦猴男指了指铅盒,“看见那些金属丝了吗?它们在发射定向脉冲,跟你盒子里的硬盘频率共振。再这么下去,硬盘里的数据会过热自毁。”
胡三妹挣扎着从李青山背上滑下来,踉跄两步扶住一块墓碑。她盯着那些坟头,脸色越来越白:“这不是普通的信号阵……这是‘地网’。”
“啥玩意儿?”王有才缩在石头后面问。
“把坟地当电路板,用死人的阴气当能源,布成一个覆盖整片山头的探测网。”胡三妹喘着气说,“长生林的人……早就把这儿改造成陷阱了。”
李青山后背发凉。他想起名单上爷爷的名字——李守拙,已故。
祖坟让人开了窗。
这帮孙子,连死人都不放过。
“生门在哪儿?”他转向瘦猴男。
“东北角,那座无碑的孤坟。”瘦猴男把线香递过来,“插在坟头正中央,香燃尽之前必须离开这片坟地。否则等他们合围过来,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李青山接过香。香身冰凉,那股腥气冲得他鼻子发酸。他没再多问,转身就往东北角跑。
那座孤坟很好认——坟包比别的小一圈,上面连压纸都没有,只有一块青石板盖着。李青山蹲下身,把三根线香插进石板缝隙的冻土里。
香一插稳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周围所有坟头上的金属片,同时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。那声音不高,却钻得人脑仁疼。紧接着,李青山怀里的铅盒温度开始下降——虽然还是很烫,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快要烧穿衣服了。
“有用!”胡三妹喊道。
瘦猴男快步走过来,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钎,插进青石板的边缘:“搭把手,把这石板撬开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能救你娘的东西。”
两人合力,石板被撬开一条缝。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混着霉味涌出来。李青山探头往里看——坟坑不深,也就一米多,但里面没有棺材。
堆满了老式收音机。
那种七八十年代的黑壳子收音机,一台摞一台,起码有二三十台。收音机之间,还夹杂着一些边缘发绿的铜镜,镜面朝上,反射着雪地的冷光。
“下去。”瘦猴男说。
李青山跳进坟坑。脚踩在收音机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他环顾四周,发现这些收音机全都用铜线串联在一起,铜线的另一端埋进坟坑四壁的土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简易法拉第笼。”瘦猴男蹲在坑边,“这些老收音机的金属外壳能屏蔽电磁信号,铜镜能反射特定频段的脉冲。待在这里面,外面的探测网就找不到你。”
胡三妹也被王有才扶着跳了下来。她一落地,就虚弱地靠在一摞收音机上,脸色稍微好了些:“地气……这里地气很重……能暂时稳住硬盘……”
李青山把铅盒掏出来,放在一台收音机顶上。盒子的温度已经降到可以徒手触摸的程度,表面的红光也暗淡下去。
“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“最多两个小时。”胡三妹闭上眼睛,似乎在感知什么,“这坟坑的阴气正在抵消共振效应,但治标不治本。硬盘里的意识体需要载体……一个能长期稳定存在的物理载体……”
“上哪儿找那玩意儿?”
没人回答。
坟坑里陷入沉默,只有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。过了半晌,瘦猴男突然开口:“你们李家祖坟,是不是在后山阳坡?”
李青山心头一紧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二大爷被他们做成‘活体基站’的地方,就在祖坟正下方。”瘦猴男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亲眼看见的——他们挖通了坟底,把昏迷的二大爷接进一个金属舱里,全身插满了管子。那舱体连着地脉,正在抽取整片山的地气。”
王有才吓得一屁股坐在收音机上:“活、活体基站?那不成人肉天线了?”
“比那更糟。”瘦猴男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,扔给李青山。
李青山接住。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骨质令牌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“胡”字。令牌入手冰凉,隐隐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胡家的信物。”瘦猴男站起身,“二大爷昏迷前托人带出来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找到祖坟,发现坟地被人动了手脚,就用这令牌贴在你家祖坟的墓碑上——碑底下有东西能帮你。”
“二大爷还活着?”
“活着,但生不如死。”瘦猴男拉上蒙面布,“长生林的人正在往这边赶,最多半小时就到。你们要么在这儿等死,要么赌一把,去祖坟把二大爷说的东西挖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最后看了李青山一眼:“顺便告诉你一声——你爷爷李守拙的坟,三年前就被人挖开过了。棺材是空的。”
说完,瘦猴男纵身一跃,跳出坟坑,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风雪里。
坟坑中,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李青山攥紧那枚骨质令牌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抬头看向坑外——风雪漫天,远处山林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。
祖坟。
空棺。
活体基站的二大爷。
还有怀里这块越来越烫的令牌。
“走。”他把令牌塞进怀里,重新背起胡三妹,“去祖坟。”
“你疯了?”王有才尖叫,“那帮人正往那儿去呢!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李青山爬上坟坑,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老收音机,“他们挖我爷爷的坟,动我家的祖地,还把二大爷弄成那副鬼样子——”
雪落在他肩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这笔账,该算了。”
